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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斷頭菩薩

 1


隱隱約約的,徐良俊做了一場夢。

做夢並不奇怪,畢竟人總會做夢。

在夢中,時間不曉得過去多久,「幾個月?幾年?幾十年?」誰也說不准,時間之於靈魂的感受太抽象,如暗流般的難以捉摸。

分不清楚是碰到順流、逆流,或漩渦……


2


不久前,徐良俊已經死亡,發生在某個時空裡的療養設施。

於是靈魂再次帶著記憶穿越時空,並且再次引發副作用,時間點重疊的記憶相互衝突,導致難以忍受的偏頭痛。

「嗚哇!哇!啊!啊──」他放聲哀號,不只頭很疼,連心也很疼。

好不容易醒來,卻感到虛弱,精神支撐不住便昏迷;又醒來,依舊虛弱,又昏迷……不曉得反覆到第幾次才真正醒來。

「伊伊……喔喔……」更詭異的是,徐良俊驚覺自己竟然說不出話。

聲帶似乎沒有受損跡象,但舌頭異常遲鈍,無法將詞語正確發音。

困惑之餘,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腳,「咦?」見到皮膚包覆著,如老樹盤根般的結實肌肉。皮膚表面布滿傷疤及厚繭,關節及指縫藏污納垢。

接著,他摸到自己頭上,「伊……」長滿如稻草乾澀的鬍鬚、亂髮。

除此之外,還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濃烈體味。

徐良俊赤裸上身,下身也只圍著一件獸皮縫製的短褲。

「正逆……赤……伊……喔喔……」眼前見到的景象,全被雜草樹木及更多植物披覆,好像來到人類不曾涉足的荒山野嶺。

「呃……」

原來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,是住在深山裡的野人。

「該……什麼……曼翹啦……」他想說的其實是,「開什麼玩笑啊!」雖然發音錯得離譜,但比起剛才已經穩定許多。

幸好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,並非天生就是個野人。

探索自己腦袋,逐漸從塵封許久的記憶區找出端倪,他曾經上過學、念過書,直到高中時才逃離姑媽家。從前姑媽和姑丈多行不義,謀害他父親還不夠,還打算拿他的命繼續斂財。他們貪得無厭的嘴臉,仍令他心有餘悸。

後來徐良俊往深山裡逃,卻迷失了方向,從此再也沒有離開。

「這個曼翹真的該……該……開大了!」

無法從腦袋裡挖掘出更多線索,沒有太多成為野人後的記憶,幾乎是整片空白。只能勉強從溪水裡倒映出自己的模樣判斷,少說已經四十幾歲。

或許是因為,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曾經陷入絕望?不曉得早在多少年以前,就放棄回歸社會的念頭。順從本能以適應環境,慢慢變得和野獸沒兩樣。

「不開次……的樣……」但這天起,他已經和過去不同。

畢竟靈魂經歷不同時空洗禮,比起當年要成熟穩重。徐良俊試圖冷靜心志,耐心從說話開始練習,腦袋想到什麼便直接說出口。

「固固固……肚子愣愣……愣……餓……甜……甜氣……天氣樂……熱……」

「肚子……餓……天……氣熱……」

「肚子,餓!天氣,熱!」經過一陣子的練習,他已經能夠以較緩慢的語速,把話給說清楚。

對於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而言,靈魂穿越帶來的最大影響,是讓智慧在一夕之間開竅。或許因為,靈魂本來就是種載體?壓縮不同時空裡的記憶和習慣,融會貫通?或許,僅僅是或許,與靈魂有關的一切,從來都只是猜測。

「總覺得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,忘記就算了,管他的。」

漸漸的,徐良俊認為,「在荒山野嶺中當個野人,並沒有想像中的糟糕。」

「反正這裡沒別人,想幹嘛就幹嘛,無拘無束且自由自在。」雖然能夠盡可能的想得豁達,然而真正能幹的事情其實不多,不外乎吃喝拉撒睡。

日子過得愜意,思考機會就變得很少,難怪這個時空裡原來的自己,腦袋全是空白。若選擇安於現狀,恐怕過不了多久,腦袋又會變得空白。


3


說起徐良俊在這個時空裡的生活,真的非常單純。

多半圍繞在吃的方面,食物來源主要透過設陷阱捕捉獵物,也會採集果實、摘野菜、番薯等。收穫較多時,就加工燻製成肉乾、或曬成果乾,方便保存。

沿峭壁底下而建造的小屋,多年以來做為他的主要據點。是以相鄰的幾棵大樹為骨幹,再以樹藤綑綁支架加固,屋頂鋪上茅草、芭蕉葉……

「平時還算牢靠,但碰上狂風暴雨,最好還是躲進山洞裡避難。」

小屋裡的東西不多,除了保存糧食備品,也用來收納各種各樣的謀生器具。牆上掛著幾張網子,沿牆邊堆放大大小小的陶罐、儲藏櫃。藤編的簍子裡,裝有石斧、茅、釣竿。屋外建有一座爐灶,用來烹煮食材。

除此之外,他還保留著從前帶進山裡的單車和背包。

這輛單車是徐良俊十七歲時,盜刷姑媽的信用卡買來的。在當年屬於較高級的款式,如今不只外觀老舊,連使用都成問題。

「齒盤、鏈條等機械部件因生鏽而卡住,車胎早就洩氣……」

至於背包裡面,裝著已經不合身形的舊衣服、國中時代的週記簿,和幾隻鉛筆。

徐良俊選了一支較短的鉛筆,剩下不到半截,含在嘴裡假裝抽菸。但搞不清處這麼做的具體原因,「或許是靈魂從上個時空帶來的習慣?無所謂啦!」延續這個習慣,已經不再是為了幫助思考,純粹為了讓自己感到安心。

接著,他握起另一支較長的鉛筆,翻開週記簿的空白頁,以歪歪醜醜的筆跡,勉強寫下兩個名字,分別是洋蘋和瑪麗。

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寫錯字,但他並不介意,因為腦袋想不起太多事情。「趁忘記以前先寫下來,等將來有機會再回頭追朔。」

事實上,忘記的事情太多,範圍遠超出想像。甚至搞不清楚,自己珍惜這本週記簿的原因。「忘記就忘記,不然還能怎麼辦呢?」他沒打算花費太多心思閱讀,畢竟能認得的字已經不多。

「反正都是些從前的事情,沒必要經常回憶。」

想到這裡,他不自覺嘆氣,「唉──」想得太多容易感傷,還不如忘記。

這個時空裡,徐良俊不只渾身肌肉鍛鍊得發達,連視力和聽覺也特別敏銳。他手掌和腳底長滿厚繭,能夠迅速攀上樹木,利用枝幹無聲無息的快速移動。

二十多年生活於此,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生存。

無論身理或心理,許多方面已經改變,特化成為名符其實的野人。


4


說起雨季那陣子, 爛泥又濕又滑、溪水暴漲,處處都比平時更危險。

陷阱幾乎發揮不了作用,接連幾天什麼都沒捉到,考慮到存糧有限,只好嚼樹根充飢。幸好雨季並不算太長,只要熬得過去,一切都會回歸往常。

事實上,狀況比徐良俊預期的更順利,雨季剛過沒多久,便迎來大豐收。

「嘿嘿──」

設置在樹旁的陷阱,捕捉到幾隻特別肥的野鼠;溪水裡的魚籠,捕捉到幾隻特別肥的鰱魚。返回小屋途中,還捉一隻不曉得從哪跑來的山雞。

因此,徐良俊決定好好張羅一頓,久違的烤肉大餐。

午後他回到小屋,開始忙著處裡四處蒐集而來的食材。將花瓣、果實搗成泥,用來醃製生肉,增添風味。然後分成一份一份的,用芭蕉葉包裹,備置於檯子上。

接著取出用來保留餘燼的火摺子,引燃堆放於爐灶內的柴火,升起裊裊炊煙。

當他忙著架設石板,擺在後方檯子上的醃肉,竟然憑空消失了幾份。「咦?」類似狀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,最近常有動物跑進他的小屋,摸走他的食物。

回想起雨季那陣子,明明提前檢查過,確認已經準備好足夠的存糧,卻沒料想到會遭竊,害得他嚼了好幾天樹根。

「好傢伙,越來越大膽啦?」

徐良俊猜測,竊賊因該是隻山貓,因為他好幾次都在小屋附近發現腳印。但這幾天以來,他除了發現腳印,也只從遠處見到有影子訊速溜過。

料想這竊賊難防,「不只動作靈敏,警覺性更高!」

幸好這天準備的食材份量特別多,雖然遭竊但仍留下不少。照樣能夠伴著星空和月光,享受期盼整天的烤肉大餐。

隱隱約約的聽見,稍遠處傳來細微貓鳴,「喵──喵──喵──」足以加強他心中的猜測,「果然是山貓……」

「喵──喵──喵──喵──喵──」

沒想到的是,從此起跛落的鳴叫聲判斷,可能還有好幾隻小貓。

不禁猜想,「或許是母貓跑來偷食物,回去分給牠的孩子?」

生命的誕生總讓人覺得珍貴,即使是竊賊的孩子,依然象徵著希望。於是隔天起,只要徐良俊自己能吃飽,都會刻意多留一份擺在檯子上。

某天深夜,徐良俊不曉得什麼原因忽然驚醒。「咦?」夜裡的視線特別差,只憑柴火做為照明,看不見太遠的地方。

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,仔細感受傳進耳裡的風吹草動。「好像有什麼東西進來了!」能聽見腳步聲在附近徘徊,但一直沒有靠近,似乎對方也在觀察。

徐良俊不動聲色,試圖先讓對方降低戒心。

彼此耐心的周旋了好一會兒,「嘿──」徐良俊忽施偷襲,縱身撲過去。

「喵喵喵──喵喵喵喵──」

果然是隻山貓,渾身毛茸茸的,頭上長著尖長耳朵。牠沒想到徐良俊是裝睡,更沒想到他會大膽撲向牠。嚇得牠哀號,卻逃不走,因為身體被他環抱住。

「喵喵喵喵喵──」

「好啦、好啦,不要叫這麼大聲。」徐良俊鬆開手,尷尬說:「明明是你來偷東西,結果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你。」

「喵喵──喵──」

「不跟你玩了,大半夜的,我要繼續睡覺。」

徐良俊知道這隻山貓沒有惡意,便放任牠隨意翻找食物。而山貓也不貪心,只取走檯子上屬於牠的那份,頭也不回的離開小屋。

隔天清晨才發現,檯子上多了幾顆沒見過的果實。想必是這隻山貓留下的,或許是牠為了彌補取走的食物?

「不老實的傢伙,光明正大的從門口進來不好嗎?幹嘛老是偷偷摸摸……」

不曉得什麼原因,這隻山貓似乎不怎麼害怕自己。或許因為,當他在觀察牠的時候,牠也在觀察他,透過敏銳的直覺便明白,彼此沒有惡意。

那天之後,山貓變得更頻繁跑來取食物,有時也會留下幾顆野果做為回禮。

偶爾他們碰面,也會互相打聲招呼,「你好啊!」

「喵!」

僅只於打招呼,沒有更多互動,畢竟他們分別是人類和山貓。

追朔腦袋裡的記憶,其實徐良俊和山貓之間,還真的有段淵源。

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,當時他才十七歲,剛闖進山裡不久就迷失方向。又因為誤食有毒的果實導致腹瀉,搞到自己虛弱得昏倒。

幾隻野鼠趁他昏迷,便大啖他血肉。

湊巧有隻山貓路過,看不過眼便宰了幾隻野鼠。或許是因為心血來潮,牠留下來替他趕走盤旋在上空的食腐鳥,並取回一瓢清水,救了他的命。

事後,徐良俊對此特別感念,卻再也沒見過當時救他的那隻山貓。

自從前陣子烤肉時聽見貓鳴,徐良俊打定主意要報恩,即使他心裡明白,「這隻山貓,並不是當年那隻……」

山貓的壽命不過十年左右,就算救過自己的那隻還活著,也已經是隻老得不能再老的超級老貓。

奇妙的是,他心裡有種預感,「這隻應該是那隻的後代,孫子或曾孫子。」否則如何能夠解釋,這隻山貓為何與自己特別親近?或許在牠心裡,也存在與他相似的預感。

「以後你就叫巧巧吧!」徐良俊甚至替山貓取了名字。

「喵──」

幾個月後的某天深夜,當巧巧再次造訪時,身邊還帶著幾隻體型較小的山貓。

「牠們就是你的孩子嗎?」徐良俊明知故問。

「喵喵──」

「一起吃宵夜吧!」徐良俊取出儲存的肉乾和果乾,大方與山貓們分享。

「喵──喵──喵──」

「好、好、好,喜歡吃就盡量吃吧……」

山貓畢竟不會說人話,徐良俊像在自言自語,很快就感到無趣。況且山貓與人的作息不同,巧巧總在夜間造訪,徐良俊通常已經哈欠連連。

「我有點睏了,晚安。」

「喵──喵喵──喵──喵喵──喵──」

隔天徐良俊睡醒時,山貓們已經離開。

沒想到的是,巧巧與其他小山貓,從此沒有再回來找過他,刻意擺在檯子上的食物也不曾再被取走過。

後來他才明白,「原來當時巧巧帶著小山貓們出現,是為了道別。」畢竟山貓不是群居動物,長大以後自然會依循本能,各奔前程。

巧巧離開的季節,大約在秋天,少了山貓相伴的冬天特別寂寞。隔年春天來臨時,徐良俊已經下定決心要回歸文明社會,因為人類其實是群居動物。


5


初春,天氣逐漸暖和,樹梢冒出新芽。

上午時,徐良俊來到溪邊收穫魚籠,順便跳進溪水裡,久違的梳洗。

藉著泥巴搓洗經年累月的汙垢,拿邊緣鋒利的石刀修剪頭髮和鬍鬚。試圖讓自己從水面照映出來模樣,至少像個人。

返回小屋的路上,沿途收集乾草和樹藤,為了修理早就不堪使用的單車。

他先從輪框抽出早就洩氣且劣化的內胎,並用樹藤和植物莖桿搓剩的纖維,纏繞輪框填補,表層再以原來的外胎包覆。實心輪胎較重,且吸震效果很差,卻不必擔心爆胎。

端詳車架邊緣的走線,用來驅動變速和剎車系統的鋼索,已經鏽蝕得太嚴重。但找不到替代品,索性直接抽掉。既然已經無法變速和剎車,乾脆把相關機件全砸掉,只保留最基本的齒盤和鏈條,並用從堅果榨取的油脂潤滑接合處。

最後,他將乾草搓揉成繩,纏繞在握把、坐墊,單車修復得大致成形。

「從外觀看來,變得不像交通工具,倒像……藝術品?」

記憶裡,這輛單車曾經是賣場裡展售的高階款式;如今被徐良俊以毫無章法的手段,改造得既笨重又難騎,而且還很危險。

「剩下一個檔位能夠使用、無法剎車。」

對此,他並不介意,自得其樂的呢喃:「管他的,騎車總比徒步輕鬆。」

「機械不足的部分,靠技術彌補。」徐良俊在小屋附近找了處較平坦的地方,花費不少心思練習,為了能更精確的駕馭這輛「藝術品」。

少了變速系統其實不要緊,反正他身體強壯,能靠蠻力越過山波。令他困擾的是該如何制動,尤其當行進間的速度太快時,直接以腳掌摩擦地面相當危險。

為了降低傷害,他專程編織一雙厚底的草鞋。無奈效果根本不理想,底部很快就被磨損。「哇啊──」忽然一顆碎石劃過腳踝,頓時皮開肉綻,疼得他摔車。

雖然沒傷到筋骨,但為了避免傷口惡化,不得不暫停練習,乖乖待在小屋裡休養。

後來透過不斷思考與練習,得到的答案是,「別再拘泥於如何減速,全心全意的專注加速……」如同生命中的許多事情,根本留不住,只能邁步跨躍。

於是徐良俊騎乘單車的姿態,產生突破性的改變,為了靈活運用慣性、加速、反作用力。「原來單車還能這樣騎!」重心前傾讓後輪騰空、後仰則讓前輪騰空,藉由瞬間擺動或改變傾角,延伸出千變萬化的技巧。

徐良俊越嘗試便越興奮,「好好的一輛單車,棄置在小屋裡二十多年,實在很可惜。」他只怪這個時空裡自己太遲鈍,卻沒想到,要不是因為靈魂穿越而讓智慧開竅,原本的他根本沒打算要重返社會。

為了熟悉單車技巧,比預期花費更多時間。夏天已經結束,轉眼又來到秋天,是巧巧與小山貓們離開的季節,難免令他感傷。

徐良俊不願再逗留,不只因為感傷。再拖下去就是冬天,植物凋謝、動物冬眠,能取得的食物相當有限。

出發前夕,他翻出從前的背包,換上從前的衣服。尺存明顯不合身,健壯突出的肌肉,幾乎要將衣服撐破,但總不可能要他裸體上路。

「原本存在荒山野嶺中的一切,就讓它們繼續留在荒山野嶺。」

徐良俊親手打造的生存工具,大部分都留在小屋裡,只帶走食物、火摺子、幾支鉛筆和一把較小的石刀。


6


延綿不絕的山脈,從外面看上去和身陷於其中,兩者有著難以想像的差距。前者從遠處描繪山形輪廓,後者卻只見樹木不見山形。

徐良俊從小屋出發後,已經第六天。

他騎著單車,維持穩定速度,憑直覺行進。碰上陡坡或太崎嶇的路況,能繞路就繞路,無路可繞時就將單車扛在肩膀,直接攀岩或爬樹硬闖。

「總覺得,沒這麼容易……」

儘管徐良俊已經在荒山野嶺住了二十幾年,依舊找不著離開的方向,或許他天生是個方向感特別糟糕的路痴?一直像在迷障裡瞎闖,無論怎麼走都不出去。

又或許,不只因為他是個路痴。荒山野嶺只是個籠統的名詞,實際上山脈的佔地面積,比幾座城鎮加給來還大,況且處處景色相似。

「樹木和樹木之間,長得都差不多……石頭和石頭之間,差不多……」

沿著溪流,朝下游的方向前進,盡頭卻是灘死水。碰上瀑布斷崖便繞路,拐來拐去的。眼見太陽即將落下,只好煞停單車,就近找地方紮營。

每到這時候,徐良俊忙著升柴火取暖,免得體溫下降得太快。同時燒烤食物,替隔天的路途補充體力。

自從遠離小屋,他吃的多半是從路邊摘取的野果,若連野果都沒找到,就挖掘樹根咀嚼。只從背包取用分配好的存糧,必須盡可能的節省。

無奈的是,到了第十四天,他依舊被困在如迷陣般的荒山野嶺。更無奈的是,背包裡的存糧已經快要吃完。

只靠野果和樹根,能夠補充的營養相當有限,蛋白質和熱量不足的狀況下連日趕路,讓原本健壯身材消瘦許多,且精神越來越容易疲勞。

「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……」早在出發以前,徐良俊就已經考慮過,自己可能會碰上類似窘境,更因此在沿途留下許多記號。

「明天就滿半個月,如果探索依然沒有進展便該掉頭,回小屋再做打算。」

「但若自己就這樣回頭,想再次出發,又得等到明年春天。」

即使提前準備好因應計畫,當狀況真的不如預期時,徐良俊還是嚥不下這口氣,惡狠狠的朝天空怒罵:「困我二十幾年還不夠嗎?去你的老天爺!」

既然下定決心要離開,當然不甘心再走回頭路。

「開什麼玩笑啊?我是招誰惹誰?活該倒楣?」他滔滔不絕的罵著,「咦?」隱隱約約的覺得不太對勁,好像山脈本身帶有魔性,會為了把人給困住而蒙蔽感官,讓人不自覺的在裡面兜圈子。

諸如此類的懷疑並不是空穴來風,尤其這幾天夜晚,徐良俊的情緒特別忐忑,柴火範圍之外的黑暗中,瀰漫某種詭異現象。

到了第二十三天時,背包裡的存糧已經吃完。

為了補充營養,徐良俊開始捉蟲吃。翻開石頭發現蚰蜒、草堆裡有蚱蜢、蟋蟀……凡是他能捉到的,全都用削尖的樹枝串起來,傍晚時烤來吃。

昆蟲擁有大量蛋白質,且容易尋獲。徐良俊在荒山野嶺待了這麼久,當然吃過不少種類的昆蟲,但覺得非常噁心。若在平時,他寧可餓肚子也不願吃蟲。

路途滿一個月後,徐良俊變得神經質,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尋找出路。

「別跑!叫你別跑……」他寧可耗掉整個上午去追一隻野兔,然後耗掉整個下午在溪裡捉魚,為了能夠在傍晚大吃一頓海陸全餐。

同樣狀況其實不是第一次發生,早在二十多年前,徐良俊剛闖進荒山野嶺,不久就遭遇困境而迷失心志。任由本能驅使的同時,精神逐漸崩潰,成為野人。

「搞什麼鬼?」徐良俊癱倒在火堆旁,痴痴的望著星空,心情很複雜,「我到底在幹嘛?不是說好要離開荒山野嶺,回歸文明社會?」

滿足口腹之慾後,隨之而來的情緒,往往是沮喪。

「如果注定得困在山裡,又何必掙扎抵抗?」

自責完,便找藉口敷衍,狀況與二十多年前如出一轍。


7


冬季來臨,徐良俊搭建好一棟新的小屋。

由於是臨時搭建,收集到的材料相當有限,空間格局卻遠遠不如原來那棟。「急不得,慢慢來吧。」反正將來會收集到更多材料,總有機會能擴建。

今年的冬天,比去年更難熬。

徐良俊正面臨抉擇,「繼續尋找出路不見得能找著,難保不會舊事重演。」

考慮到整個秋天以來的奔波,並沒有讓他如願回歸文明社會,依舊被困在荒山野嶺。且周圍的一切不再熟悉,像在調侃自己執意離開的念頭,是個錯誤。

「難道我真的該放棄,順從命運當野人過完這輩子?」

徐良俊躺在火堆旁,雙手枕著後腦,嘴裡含著鉛筆。藉著靈魂從過去時空帶來習慣,偶爾也會回想起,源自於過去時空的零散記憶片段。

「曾經對我好的人,全都死了……」

「被當成神經病,關進瘋人院……」

每當他追朔記憶中的文明社會,總感到失望大過於期待。

「文明不過是種表象,人類打從骨子野蠻,根本抵抗不了誘惑。就算能夠忍耐一時,逮到機會照樣為所欲為。」偶爾他也會想起洋蘋和瑪麗,但同樣記不得太多內容,只知道洋蘋刺激他的性慾,瑪麗則刺激他的殺慾。

「我期待回歸的,是如此醜惡的世界?」

豈料被衝擊的,不止是困惑的思緒。

今年的冬天特別寒冷,即使窩在火堆旁,依舊忍不住發抖。這天夜裡,不只寒流來襲,伴隨著狂風暴雨、打雷閃電,直接整垮他辛苦搭建的小屋。

徐良俊從睡夢中驚醒,見到努力幾個月以來的成果,已經被摧毀。「咦?」令他人驚嚇的還不只如此,「咦!」柴火被雨水澆熄,瞬間襲來的寒冷幾乎將他吞噬。

「若繼續逗留,就真的大事不妙……」徐良俊急忙抄起背包,跨上單車就往外衝。

唰──唰唰──

不曉得大半夜該上哪去,但必須趕在自己失溫前,找到另一處避難所。更無奈風雨中的視線太差,根本無法點燃火把。

「此刻最重要的,是保護好火摺子。」他急忙收進懷裡。

幸好徐良俊並沒有因此絕望,困境反而激起求生慾望。

即使視覺在黑暗環境中幾乎沒有作用,仍能仰賴聽覺、嗅覺和觸覺。他以較緩慢的速度穩定踩踏單車,透過車架反饋的震動程度判斷地勢走向。

稍遠處,他找到一棵巨樹,上方有個樹洞足以容身,「原來是顆神木。」

他扛起單車,鑽進樹洞。

如此龐大樹洞,推測是很久以前曾被閃電擊中,才在內部掏出如此寬敞的空間。不得不佩服樹木的生命力強韌,繞過傷處仍能繼續生長。

徐良俊脫掉被雨水打濕的衣物,取出火摺子檢查,細心擦拭表面水分,透氣孔仍有些許煙冒出。「好險!」取下外層遮風罩,讓火種接觸到更多氧氣,冒出更多火星,輕輕一吹,亮起些微火光。

「能找到這棵神木是僥倖?無所謂啦……好想睡……」他累得無法再思考,管他什麼寒流或暴風雨,有什麼問題都等天亮再考慮。


8


荒山野嶺中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,人類和山貓交朋友算得上是其中一件。指的當然是徐良俊和巧巧,雖然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面。

另一件怪事,發生在驟雨過後的清晨。

太陽緩緩升起,徐良俊睜開眼。他從樹洞裡爬出,沿著樹幹爬至地面,有道刺眼光線折射到臉上。「咦!」稍遠處的草堆裡,好像藏有什麼金屬物件。

湊過去查看,竟然是個單車的輪框。「咦?」他回頭望向自己的單車,才剛經歷過整夜風雨摧殘,而前後兩個輪框依然健在。

「想不到這地方,還有別人來過?」

仔細打量,眼前這顆輪框不只扭曲變形,輻條斷裂且包覆泥濘,明顯已經有些年代。推測是因為昨夜的風雨沖刷,才展露出少許光澤。

稍遠處的樹旁,似乎還有團東西埋在草堆裡,徐良俊湊過去查看。當他伸手撥開雜草,「啊!啊──」映入眼簾的畫面太詭異,嚇得他失聲尖叫。

竟然是三具如焦炭般的人類屍體!不僅面容全毀,扭曲變形身軀與支離破碎的單車殘骸相互交纏,從頭部被撐大的嘴型推測,他們斷氣前經歷過極大痛苦。

「遭雷劈?」徐良俊想不出其他可能性,能讓人在荒山野嶺中死得如此詭異。

三個人如何同時死於一道雷劈?論機率,連幾億分之一都不到。

況且他們和自己一樣,也在這種地方使用單車做為交通工具,未免太過於巧合?若在其他地方撞見,倒也不至於如此懷疑,畢竟單車相當普遍,但這地方可是荒山野嶺,誰會專程跑來這種地方騎單車?

「到底為什麼會搞成這樣?」

徐良俊渾身都不對勁,擔心自己若再逗留,恐怕會落得同樣下場。他急忙跨上自己的單車,使勁踩動踏板離開現場,眼不見為淨。

荒山野嶺中的發生的怪事太多,清晨撞見三具遭雷劈而死的詭異焦屍,絕對算得上是其中一件。

當天傍晚,天空呈現橙紅色,太陽即將落下。

終於見到久違的柏油路,「哈哈哈!哈哈!哈──」徐良俊壓抑得太久,忍不住縱聲狂笑。

料想只要沿著柏油路,便能抵達期盼許久的文明社會。於是他繼續踩動踏板,唰唰唰──唰唰──盼望能早一刻見到其他人類,並和他們說話。

太陽落下後便天黑,沿路見到許多路燈,但沒有一盞是亮的。

不禁擔憂,「難道這條路已經荒廢?」

徐良俊正猶豫要找地方休息,「都已經待了二十幾年,也不急於一時半刻。」正打算升柴火、紮營,吃點東西補充體力。

忽然發現,路邊有尊石雕的菩薩像。「咦?」這尊菩薩的外觀毀損相當嚴重,連頭都斷了,頸部以上什麼都沒有。

總覺得看著這尊少了頭的菩薩,心裡不太舒服,於是決定另尋別處紮營。「咦!」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當發現時自己已經身陷濃霧中。

徐良俊心想,「菩薩終究是菩薩,就算斷了頭還是菩薩。」況且此刻眼前能見到的,也只剩這尊斷頭菩薩,索性雙手合十向它祈禱。

「大慈大悲,大吉大利,幫幫忙!讓我離開這詭異的地方……」

當他祈禱完,卻見到霧變得更濃,潮濕得彷彿連呼吸都會被嗆到。

「喂!該不會是你在搞鬼?」

徐良俊不曉得哪根筋搭錯線,沒來由的一直對著斷頭菩薩抱怨:「困我在這裡幹嘛?是想要我陪你玩嗎?可是我不想啊……」

可惜這尊菩薩是石像,當然不會答腔,冰冷的杵在原定。

「休想困住我!恐怖的怪傢伙……要玩,你自己玩……」徐良俊按捺不住焦躁,不顧一切的跨上單車,猛踩踏板,背影消失在濃霧裡。

斷頭菩薩似乎動了一下,但徐良俊沒有發現,因為他已經離開。而這尊菩薩的頭,原本隱沒在附近泥濘,經過雨水沖刷而露出半邊臉,像在悄悄注視著。

或許斷頭菩薩真有靈性,濃霧真的是為了留住徐良俊?儘管能夠隨意猜測,卻很難驗證,畢竟在荒山野嶺中發生的怪事太多、太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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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