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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十七歲

 1


「當人處於睡夢中,五感會變得遲鈍,令肉體得以放鬆……」

靈魂暫時擺脫束縛,於是人會做夢。

至於夢境內容,則是不同時空的靈魂產生共鳴。我們在夢中感受到的自己,通常與現實中有所不同,因為靈魂感受到的,其實是其他時空裡自己的經歷。

由於那些經歷屬於其他時空,睡醒後腦袋裡的防禦機制啟動,會過濾掉與本身記憶衝突的部分。有時候夢得太多,造成衝突太強烈,清醒後感到精神特別疲勞,或許就是這個緣故。尋常情況下狀況並不會太明顯,人們通常只當成是睡不好。

病名標註第七型的實驗對象屬於特例,是因為他們的靈魂相較於尋常人更活躍。當身體處於睡眠狀態時,靈魂更容易與其他時空共鳴,且可能在特殊狀況進行穿越。

以上內容,擷取自獅子王私底下的研究筆記。

在無線網路發達的現代,靈魂穿越並不是太難想像的狀況,「靈魂沒有形體,類似電磁波,是種肉眼無法捕捉的能量。」

「若將第七型研究對象的靈魂解讀為,由記憶或感受轉化而成的強烈訊號,便能夠解釋如何突破物理方面的限制。」

自從獅子王去世,設施裡再也沒人能陪徐良俊聊天。為了打發時間,他接手「靈魂穿越時空」的研究。歸咎原因,是找到獅子王藏匿的研究筆記。

回憶起獅子王生前最後一段日子,他似乎已經預知自己即將死亡(或靈魂即將再次穿越時空)。忽然神秘兮兮的,交給徐良俊一個老舊布囊,並厲聲吩咐,「除非我死了,否則別打開。」詳細狀況暫且略過,待後續章節再回頭補充。

穿越時空研究能夠取得進展,很大部分原因是參考這份筆記內容。雖然獅子王生前常嚷著的論調,聽來全是荒謬空想,但對照筆記內容便發現,原來他早就歸納出系統雛形。徐良俊將筆記仔細整理,並加入更多想像,試圖讓系統更完善。

可惜這套系統僅止於理論,不曉得該如何透過實驗證明。不只受限於設施裡的規定嚴謹,就算設計出幾套能夠低調進行的實驗,也不曉得該如何追蹤。

「若成功,靈魂便會穿越時空。隨之而來的副作用,可能會造成記憶混亂,甚至讓自己忘記實驗本身……」

既然如此,目前能做到的,也只有盡可能修正理論中的矛盾部分。

至於獅子王是否擅自進行實驗?並不是沒有可能!徐良俊寧可相信他再次穿越時空。莫說是他,任誰都很難接受,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傢伙,突然傳來死訊。

為了延續這份研究,徐良俊苦思自己在上個時空的經歷,尤其是十七歲時的遭遇,很可能蘊藏解謎關鍵。

殘存於腦袋的記憶片段太零散,破碎得無法連貫。如同一幅拼圖被打散,而且嚴重缺件,只能一點一滴的拼湊出輪廓,再靠推理及想像來補足缺失。


2


上個時空裡,那年,徐良俊十七歲。

「再忍耐幾個月,滿十八歲便成年,很多事情都會改變。」根據法規,到時候不再需要什麼狗屁監護人,他渴望能夠獨立自主。

「為了見到洋蘋,替下輩子做約定。」

徐良俊悄悄的安排了許多計畫,其中一項是再次參加觀落陰儀式。

「記得好像是叫,什麼無極無形……什麼什麼……管他的!」只知道是間名字很長的宮廟,蓋在島上偏南方的山脈某處。

這間宮廟歷史悠久,據說已經存在好幾百年。因應時代演進而網路化,各項服務都能從官方網站找到簡介,並透過線上表單進行預約。

「除了能以傳統紅包等方式支付現金,也能直接登記信用卡扣款……秉持上下一條龍的服務理念,儀式中所有環節,都由相同體系的專業人士把關……」雖然地點位於偏僻的深山裡,且收費較同行昂貴許多,但以玄學為主題的知名論壇一致推薦。

徐良俊本身對於通靈一知半解,多半是透過電腦,從網路論壇裡收集資訊。

「服務品質是其次,重要的是成功率、安全性。」

又從網路新聞得知許多負面案例,通常發生在來路不明的地方小廟。「收費不見得較便宜,考慮到價碼並未清楚公布,可能會被敲竹槓。」

「最怕碰上裝模作樣的神棍,儀式不成功還不打緊,中邪才麻煩。」

料想當時洋蘋不惜開整天車,且不吝嗇昂貴費用,堅持委託那間宮廟執行觀落陰儀式。或許因為她也是利用網路蒐集資料,且在相關論壇裡做了不少功課。

「不只常刊登分類廣告!還獲得五星好評!」

面對陌生領域,又沒把握的情況下,選擇走老路是人之常情。「就算我沒辦開車前往,也能搭火車去附近城市,再轉乘公車抵達山腳下的村子……」

大略規劃完交通路線,還剩下最大的問題,錢。

徐良俊發現,與自己有關的困境,幾乎都離不開錢。「真的很貴啊!」於是等待成年的日子裡,他利用課餘時間,在飲料店打工。

就算徐良俊急著籌錢,為了報名觀落陰儀式,更難以招架的狀況,卻是源自於姑媽。幾年前她收養他時,曾替他買了份與意外有關的保險。

合約書裡標註自殺條款的期限即將結束,意謂徐良俊隨時可能,在非自願的狀況下從人間蒸發。為了替另一個人的帶來好處,如同過去父母親經歷過的悲劇。

而合約書裡標註的受益人,清楚寫著姑媽的名字──徐綺蘭。

無論回顧哪個時空裡的記憶,姑媽都是個非常恐怖的女人。她不只自私自利,腦袋似乎嚴重缺乏道德觀念,且毫無憐憫心、同理心。

據說姑媽年輕的時候,仗著外貌還算點姿色,幹過幾年酒家女,方便勾搭有錢有勢的地方土豪。後來有點年紀了,她自覺在歡場裡討不到便宜,便把腦筋動到更多旁門左道。好比說,她爭取徐良俊的監護權,分別向社會局和福利機構申請補助金,又以就學等名義向銀行申請貸款。

凡是能弄到錢的地方,姑媽都不會放過,若有必要,她也不惜討好承辦人員。畢竟人工審核機制本身就是個漏洞,且債務最後都會落在徐良俊頭上。

或許老天有眼,姑媽患有不孕症。否則依照她和姑丈的惡劣性格,連親生孩子都會淪為斂財犧牲品。


3


某天夜裡,徐良俊睡不著。

隔著門板湊巧聽見,客廳裡傳來姑媽和姑丈的惡毒計畫。

「咱們股票虧了不少,都怪景氣太差……」姑媽為此抱怨個沒完沒了。

「那你說,怎麼辦?」從姑丈懶散又含糊的口吻聽來,應該喝了不少酒。

「最近我打算去錢莊裡借點錢應急,你找個時間把兔崽子處裡掉……」姑媽冷冷吩咐:「等保險金到手便溜,隨便找個東南亞國家,避幾年風頭再回來。」

「我是無所謂,你說怎麼辦,就怎麼辦吧。」

徐良俊耳朵緊貼門板偷聽,頓時嚇得心驚膽跳,暗罵,「喪心病狂!」

他本來就懷疑父親當年殺害母親,是因為受到姑媽蠱惑,幾個月後連父親也遭殺害。猜想自己遲早也會出事,卻沒料到會這麼突然。

「話又說回來,總覺得兔崽子挺倒楣的!」

姑丈提起往事,說得起勁:「他早就猜到父母親的死因和你有關,才寫在週記裡。可惜他只是個孩子又拿不出證據,反而被學校裡的老師給訓了一頓。」

「放屁!什麼叫跟我有關係?動手的人是你,我只是出張嘴。」姑媽反駁。

「行、行、行,都你對。說正經的,老辦法?」姑丈改口問。

「等他學校放假,找個藉口帶他去溪邊釣魚,然後自己看著辦。」

徐良俊恨得牙癢癢,「真當我白痴?」他越聽越生氣,差點提起球棒就衝出去,直接砸破兩人腦袋。

而這件事情其實有變數,直到徐良俊靈魂穿越到下個時空才明白。原來隔天姑丈賭彩票中獎,帶回一大筆錢,因此讓他逃過一劫。

但在上一個時空裡,他提早做出選擇,因此改變未來。

徐良俊在房間裡靜靜等待,直到聽見門板另一側傳來鼾聲。

「要怪就怪你們太貪婪,想把我處裡掉?哼!偏不讓你們如願……」雙手仍緊握球棒,只差一點點,他就要先下手為強,狠狠砸破姑媽和姑丈的腦袋。

但他沒有這麼做,不是因為下不了手,而是考慮到後果。「如果我成為殺人犯,恐怕下半輩子得在牢裡度過。」

「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,得和洋蘋在冥間的靈魂做好約定,要她等我。」徐良俊放下球棒,默默的收拾起背包,將零食、泡麵等,全都塞進去。

深夜裡,姑媽和姑丈因為喝酒喝得爛醉,已經睡到不省人事。臨走前徐良俊動起賊念,將他們的錢包給摸走。

清晨,天剛亮。他已經上路,騎著姑媽的單車,背影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。


4


離開的太突然,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往哪裡去。

「這下子該怎麼辦呢?」

若依照原定計畫,剩下不到半年,就能完成高中學業。接著收到兵役徵招令,入營從軍。退伍後找份工作,存錢去報名觀落陰儀式。

考慮到觀落陰本身,有著成功率之類的限制。「一次不行就兩次,兩次不行就五次……十次……百次……」反正徐良俊對於將來沒有什麼期待,只要能順利把心願寄託在下輩子,這輩子就算功德圓滿。

光用想的很簡單,但從他受到求生意志驅使,逃離姑媽家的那刻起,計畫全都打亂。「高中大概會被退學?收不到役徵招令,可能會被當成逃兵?還得考慮找個地方安身,找份工作來餬口……」

「但目前最重要的,是徹底遠離姑媽和姑丈。」

沿著產業道路往南走,剛過中午便看見路標指引,距離隔壁城鎮剩下十幾公里。

烈陽曬得發昏,恐怕已經中暑。

徐良俊停在樹陰底下喝水休息,疑神疑鬼的探頭張望,擔心姑媽和姑丈會忽然出現。暗想,「等他們睡醒時,發現錢包被摸走,肯定會氣得抓狂。若在那種狀態下被逮到,可不只是死路一條,還得遭受折磨苦難。」

他不敢休息太久,急著繼續趕路。跨坐在單車,使勁踩動踏板,唰──唰──

唰──唰──唰唰──唰唰──

豈料還沒抵達隔壁鎮上,單車忽然爆胎。「咦!」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,曬得幾乎要冒煙的柏油路,對於老舊單車的輪胎負擔太重?

他不甘心的繼續踩踏,匡噹──匡噹──啪!喀!結果連鏈條也斷裂,「咦!咦!咦!」只好將單車棄置在路邊,徒步前進。

「他們已經發現我溜了嗎?」

徐良俊試圖保持樂觀,逼自己朝好的方向去猜想,「昨晚他們喝了不少酒,搞不好到現在都還沒睡醒?」又忍不住朝懷的方向去猜想,「問題是我沒去學校,班導師可能會打電話去姑媽家裡詢問,可能早就穿幫?」

太陽下山時,徐良俊已經抵達城鎮,遊蕩在陌生街道。

渾身髒兮兮的模樣狼狽,精神壓力導致他疲累得抬不起頭。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最後他走進地下道,抱著膝蓋窩在牆邊,睡著。

一週後,徐良俊依然遊蕩在同一座城鎮。

期間不只沒有見到姑媽或姑丈追來,連自己失蹤的消息也沒聽說,悄悄令警戒心下降許多。「就算他們想抓我,也不曉得從何處找起。」

這地方是座島嶼,四面環海、地勢封閉。占地面積不過才三萬六千平方公里,在許多國家販售的世界地圖版本中,要嘛根本找不到,不然就只是顆鼻屎般大小的黑點。儘管如此,島上存在三百多個鄉鎮,居民人數高達兩千萬。一個人若是有心要隱藏自己的足跡,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找到。

「況且他們心懷惡毒詭計!更不敢將事情張揚!」徐良俊越想保持樂觀,越像在自欺欺人。隨之而來的情緒,是沮喪,「唉──」

每當閉上眼休息,累積在心裡的恐懼便會蔓延。

「兔崽子,還以為自己能夠逍遙多久?」好幾次他甚至出現幻聽,以為姑媽已經追來。「咦?」嚇得左顧右盼,卻是自己嚇自己。

事實上,徐良俊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,孤身一人能逃到哪裡?總不可能這輩子都躲躲藏藏的,像個流浪漢。

與自己有關的困境,果真都離不開錢。躲得過一時半刻又如何?本身沒有經濟條件,身上的現金一旦用完,光是填飽肚子都成問題。

「偷來的錢包裡,還有幾張信用卡……」

當時徐良俊並不曉得,姑媽和姑丈其實是在等待,只要他使用信用卡消費,他們手機就會傳來相應的簡訊通知。調閱消費紀錄,足跡就會露餡。

幾天後姑媽的手機率先收到通知,消費發生在某間知名連鎖賣場,金額比想像中要高得多,竟然一口氣花了十二萬多。「兔崽子搞什麼鬼?」詳閱購物明細,除了食物補給品,還有一輛特別昂貴的單車。

「嘿嘿──」對此,徐良俊相當滿意。

「這輛單車真不是蓋的,外觀帥氣,還非常輕。」

說來也是運氣,當時他只是去賣場添購補給品,湊巧碰上知名品牌單車的新品展售活動。

「導入最新空力科技,能將風阻削減到最低限度,盡情享受淋漓盡致的貼地飛行暢快感!」銷售員滔滔不絕的宣傳,手舞足蹈的嚷嚷:「搭配前三段、後十段,總共三十段的變速系統,足以克服全地形……」

「真有這麼厲害?」徐良俊經過時,忍不住被吸引。

他正愁身邊沒有交通工具,況且眼前展示的款式是今年才剛上市,性能兼顧越野、競技,無倫外型、質感都顯得非常高級。

「豈止是厲害!車架材質運用航太科技,又輕又堅固!」

銷售員見他心動,湊過去繼續誘惑:「搭配促銷活動,刷卡分期還有送禮物喔。」

「哇賽!」徐良俊豈止心動,恨不得馬上牽走一輛。但別說他身上現金所剩無幾,整整十二萬元的售價,完全超過他能夠負擔能力範圍。

「現金購買享折扣,刷卡則能享受分期零利率。」銷售員彷彿看穿他的心事。

「信用卡嗎?我好像有……」徐良俊從錢包隨便抽出一張卡片,背面的簽名欄位,以潦草字跡寫著他姑媽麼名字。

「要辦理分期嗎?」銷售員問。

「不用,直接全額付清,刷下去吧。」徐良俊根本不介意,反正是姑媽買帳。而她利用他的名義,早就不曉得向社會局索取多少、或向錢莊借貸多少。

「好的、好的,請稍等。」銷售員只顧著衝業績,倒也不在意對方未成年,且渾身髒兮兮的其實很可疑,急忙完成結帳手續。

「感謝您的惠顧,有任何問題歡迎撥打售後服務專線。」

「明白了,謝謝。」徐良俊接過單車和裝有贈品的袋子,經由另一位工作人員引導,將單車細節部分調整至適合他的身材。

一切準備就緒,他肩上掛著滿滿幾袋的補給品,從賣場離開。


5


實際騎行這輛新單車,果然沒令徐良俊失望。

不禁讚嘆:「不愧是知名品牌最新款式,踩踏順暢!換檔綿密!」人車之間的契合度,完全是前所未有的舒適體驗。

再次跨上單車,徐良俊不打算逗留在這座城鎮。

當下便決定向南行,他相信自己遲早會找到,當年洋蘋曾帶他去過的村子「棚斗吉司」。無論如何希望能進行觀落陰儀式,至於其他問題都不重要。

「反正這輩子已經搞到太悲哀……」

沮喪到谷底的心情,反而讓徐良俊更篤定志向,「就賭在下輩子!」

十七歲的腦袋還不成熟,容易鑽牛角尖,把問題想得太簡單。或許正因為他把問題想得太簡單,反而能夠勇往直前。

同一天之內,姑媽和姑丈也已經駕車上路。眼看著金額高達十二萬多的帳單,姑媽簡直氣得要腦溢血,恨不得將徐良俊抓來生吞活剝。

「兔崽子,還以為自己能夠逍遙多久?」這句話一直在徐良俊的腦袋裡響起,好像詛咒般的糾纏不休。如今回想,是種相當準確的直覺。

現實終究殘酷,單車與汽車之間存在的差異,在於本質方面。無論一輛單車的款式多麼高級,終究是靠人力踩踏轉化為動能推進,而汽車只需要輕輕踩下油門,循著方向很容易就能夠追上單車。

時間近傍晚,太陽仍未落下。

徐良俊沿著產業道路騎行背影,倒映在姑媽急速緊縮的瞳孔。「直接從後面撞他?還是從側邊逼近,嚇得他自己摔倒?」

姑丈將油門踩得更深,眼看路上沒有其他車輛,不再顧忌。

「咱們繞到前方,堵他。」

汽車與單車並排時,徐良俊見到車窗內姑媽望著他的眼神,帶有某種恐怖的強烈興奮。「咦!」無論誰被這樣的眼神給盯上,都會感到毛骨悚然。

姑媽搖下車窗,冷冷挑釁:「敢刷老娘的卡?幹死你!」

「誰死還不知道!」徐良俊口頭不甘示弱,但心裡已經膽怯。

「反正你橫豎都是死路一條,掙扎個屁啊?」姑丈駕駛的汽車已經搶到前方,像在刻意捉弄般的,點放剎車,步調難以捉摸。

「別太過份……」徐良俊還來不及害怕,反射神經先發生作用,急忙拉緊剎車。喞──剎車塊與輪框摩擦的力道太大,難以抑制慣性令他重心前傾。

「啊!啊!啊──」

單車後輪騰空,眼看下一秒就要摔慘。「休想!」僅僅是發生在瞬間的判斷,他在空中扭轉腰部,抵銷掉部分慣性帶來的衝力,利用餘勁滑進路旁草堆。

幸好車架的剛性足夠,能在幾乎沒有延遲的情況下,配合發力反饋。他仍驚魂未定,單車載著他持續滑行,朝反方向逐漸遠離汽車。

「剛才發生什麼事情?」現場三人同樣感到困惑。

最早恢復理智的是姑媽,她放聲咆哮:「愣著幹嘛?快掉頭追啊!」

「這沒道理啊,他應該要摔車……」

姑丈瞪大雙眼,還搞不清楚狀況,但依言扭轉方向盤。

汽車再次追上單車,兩者再次並排,再次聽見姑媽的聲音挑釁:「老娘從來都不必出力,光靠一張嘴,就能把人幹死。」

「呼──呼──」徐良俊哪有心思答腔,忙著呼吸都快要喘不過氣。

「但今天例外,老娘不會讓你死得太輕鬆,親手幹死你。」

徐良俊使勁全力猛踩踏板,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──勉強才與汽車拉開距離,無奈姑丈稍微加重油門,立刻又與他並排。

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──

「幹死你、我要幹死你……」姑媽面容扭曲得可怕。

「吵死了!這種事情別一直掛在嘴邊,你白痴啊?」徐良俊回瞪她一眼,但罵得自己差點岔氣,「呼──」為了調整氣息,只得放慢速度。

腿部肌肉隱隱生疼,暗自盤算,「體力撐不了多久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我就算沒被她幹死,也會把自己累死。」

他忽然興起一個念頭,大膽煞停單車,從車架取下水壺,大口往嘴裡灌。

「呦!怎麼,不跑啦?」姑丈將汽車在路中央打橫,擋住去路。

「有個問題,我想知道答案。」

徐良俊故意說起無關緊要的話題,試圖爭取時間喘息。「你們為什麼非得害死我全家?我老爸是你的親弟弟,竟然下得了手?」

「如果說,他的死與我無關,你信嗎?」姑媽面無表情。

「不信。」

「我就說他不會相信,老婆啊!你的演技這麼差,想騙誰啊?幸好你沒去報考演員訓練班,哈哈哈哈──」姑丈開懷大笑。

「管我想不想當演員?偏要去報考演員訓練班,哈哈──」姑媽笑得更猖狂。

「咦?」徐良俊無法理解,怎麼會人這麼無聊。

但他可沒放過這個機會,趁對方顧著嘲笑自己,甩手將水瓶砸向車窗內。「無聊當有趣,白痴!」此舉是為了製造空檔,趁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幾秒之內,以蠻勁將單車改道,硬闖柏油路之外的野地。

「兔崽子,你竟敢……」叫罵聲離耳邊越來越遠。

「賣場裡的銷售員說,這輛單車能適應全地形,嘿──我倒要試試!」徐良俊將單車駛入野地,遍布泥石、雜草,握把震得雙手虎口發麻。

為了減輕疼痛,他放鬆肢體,同時減少關節負擔。又收攏軀幹核心肌群,維持平衡。全神貫注於操控,不一會兒就掌握訣竅,而像隻踩著輪子的蜘蛛,弓起身子靈活穿梭在顛簸路面。

「果然是輛好車!價格雖然很貴,卻貴得值得。」

徐良俊讚揚這輛單車的品質優異,但更該讚揚的,其實是他騎術精湛。極短時間內就適應未曾經歷過的崎嶇路況,並且能夠順應地勢起伏,靈活調整重心。

潛藏在體內的天賦在危急時刻覺醒,包括超乎尋常的動態視力,和異常敏銳的反應神經。最關鍵一點,是臨危不亂的沉穩態度。歸功於國中時期,曾見過李洋蘋駕駛跑車時,從容掌控高速的豪邁魄力,令他佩服且深深烙印在心裡。

「前方有碎石,無所謂,闖過……」

將神經緊繃得瀕臨崩潰邊緣,激起更令人興奮的血脈噴張。

「窟窿,左移便能避過……草堆,強闖太冒險,直接改道……」

行進中,速度越快,越容易招致危險而膽怯;剎車減速是本能反應,但面臨九死一生的緊要關頭,勇於突破才是良策。

至於姑媽和姑丈,早就不曉得被拋離得多遠。因為他們開的是轎車,不是越野車,沒辦法像徐良俊一樣行駛於野地。就算讓姑丈駕駛越野車,結果也不會改變,兩人駕駛方面技術,存在決定性的差距,更別說勇闖生死線的膽識。


6


當大腦停止思考,潛意識便奪得主權而接管肢體,將天賦發揮得無比精湛。

「沒必要減速,還能衝得更快、更快、更快啊!」

唰!唰!唰──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──

直到疲勞,亢奮情緒退卻,大腦重新接管肢體。「咦?」徐良俊探頭張望,別說不見姑媽和姑丈,周圍景象顯得陌生。

「奇怪,這裡是哪裡?」

似乎已經來到深山裡,隨即而來的問題是,「該怎麼出去?」

「這下子真的糗了!」天色越來越暗,視線越來越差。

這輛單車雖然配有一支手電筒,但電量恐怕撐不到天亮。

他感到口乾舌燥,下意識彎腰想從車架取水瓶。「咦?」右手晃幾下都沒撈到東西,才想起僅有水瓶已經扔掉。

幸好運氣還不算太差,過沒多久就聽見稍遠處有水聲傳來。打著手電筒,循水聲靠近,果然有條溪流。「管他的……」料想荒山野嶺中沒有別人,徐良俊將單車和背包擺在樹陰下,衣服脫得精光,雙腿一縮便跳進水裡。

「涼快!舒服!爽啊!」

距離他上次洗澡,已經是上個星期前的事情。

隔天清晨,徐良俊再次審視處境,才驚覺問題比想像的更嚴重。放眼望去盡是紊亂叢生的花草樹木,彷彿未經人類摧殘的世外桃源,風景幽美但潛藏危險。

「到底該怎麼出去?總得想個辦法……」徐良俊不是野人,哪懂什麼野外求生技能?他不過是個高中輟學的十七歲少年,根本沒本事在未開化的環境中生存。

太陽落下後,蟲鳴聲變得刺耳,不禁擔憂,「該如何熬過夜晚?」

手電筒的電池出乎預料的多撐了兩夜,但幾天以來的探索都沒結果,他已經完全困在深山裡面。隱約能聽見遠處野獸吼叫,除了掛在天上的燦爛星空,什麼也看不見。

又過幾天後,徐良俊的眼球布滿血絲,情緒非常焦慮。

考慮到背包裡的補給品存量有限,即使省吃儉用,頂多能再撐幾天。絞盡腦汁回憶童軍課教過的那幾招,此刻便是學以致用的機會。

「不想幹也得認份去幹!」

徐良俊看見樹上長滿果實,分辨不出能否食用,但還是摘幾顆收進背包。又四處蒐集樹枝和乾草,打算徒手鑽木許火。

失去光源的夜裡,實在太可怕。若能升起火堆,就能分辨周圍狀況,就算有野獸侵擾,也能揮舞火把驅趕。折騰整天,用來取火的木樁,被鑽出許多焦黑窟窿。可惜只有勉強見到些許白煙,還沒順利將火升起,手掌已經先磨破。

「只好再接再厲!」徐良俊不願頹廢喪志。

他從樹幹上挑選粗細合適的樹枝,以尖石砸斷,再用樹藤纏繞尖石,固定在樹枝前端,做為斧頭防身。

入夜後,躲在凸出岩石底下,緊握斧頭警戒周圍,直到天亮才小睡片刻。

「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,我懷疑自己快要發瘋。」徐良俊按捺不住內心恐慌,眼見背包裡的食物即將耗盡,卻連最重要的火都沒有成功升起來。

不只如此,腸胃翻攪起勁,令他非常難受。

「或許是因為,未曾煮沸的溪水,其實含有大量細菌……」

「或許是因為,早上吃了些來路不明的水果?又或許是因為,這段日子以來只靠零食充飢,導致營養失調、免疫力下降?」

腦袋還能想出更多可能性,卻改變不了身體虛弱的事實。

困在荒山野嶺還未滿一個月,徐良俊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,攙扶著單車走起路來搖搖晃晃。「洋蘋,抱歉……看來這輩子,我也到盡頭……」

甚至分辨不出白天或晚上,太久沒有放鬆過的精神,疲憊得眼皮都睜不開。


7


夜裡,荒山野嶺充斥各種危險。

毒物猛獸多半是夜行性,直至太陽落下才出巢狩獵?夜裡的植物與白天不同,或許是受到月光蠱惑,而變得狡詐?

哪怕只是不小心被樹根絆倒,傷口便會散發出血氣,吸引猛獸靠近;也可能誤入毒蛇棲息的洞穴、或遭昆蟲撕咬……幸好徐良俊的運氣還不算太差,當他因虛弱而陷入昏迷期間,諸如此類的意外並沒有發生。

曾有一隻黑熊,疑似嗅到人類的氣味而接近。「或許牠只是好奇心旺盛,未動殺意?」黑熊朝徐良俊的臉頰舔幾下便離開。

後來,又來一隻山貓。「或許牠並沒有把徐良俊視為獵物,盯上的是正準備以尖牙劃開他頸部的野鼠?」山貓無聲無息的救了他一命,然後悄悄離開。

「咦?」當徐良俊再次睜開眼睛,已經不曉得是幾天後。

太陽緩緩升起,周圍剩下沿著樹皮爬過的幾隻螞蟻。

徐良俊雖然意識清醒,卻像迴光返照。表面上雖然沒受到嚴重外傷,看不見的內臟早就衰竭。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他心裡困惑的其實是,「為什麼自己還活著?」

盤旋在上空的食腐鳥類正虎視眈眈,等他斷氣便要湊過來大快朵頤。

「死神來了,沒得救。」關於這點,當某隻食腐鳥朝徐良俊的面門俯衝而下,他已經清楚明白。

奇怪的是,徐良俊非但沒死,瀕臨死亡的經歷,竟然成為一場夢。當他從工業區的宿舍的床上驚醒,盥洗時忽然見到鏡子的自己,「咦!」他感到相當錯愕。

「這個人是誰啊?真的是我嗎……」

靈魂穿越空,發生在一夕之間。

上一個時空裡的自己已經死亡,屍體任由荒山野嶺中的大小生物處置,但記憶並沒有因此消散,隨著靈魂穿越來這個時空。

只不過靈魂穿越前,他十七歲,穿越後二十八歲。

或許,僅僅是或許,徐良俊認為,獅子王的推論並非完全正確。「所謂的穿越時空,並不是獅子王認定的,兩個相異時空的靈魂交換?」

「純粹只是殘存的記憶複製或轉移?」

生命本身的存在與消逝,既無法解釋也無法證明,譬如健康檢查結果較理想的人,不見得較長壽。即使能透過統計學探討機率,卻分辨不出誰是例外。

無法否認的是,如今徐良俊被關在瘋人院裡,理由是醫院從他身上診斷出罕見疾病──原生第七型急性瞻望症候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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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