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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瘋人院

 1


李洋蘋的死訊,對於年僅十四歲的徐良俊,帶來相當沉重的打擊。

「原來她早就明白,離死期不遠……」

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反思,當時洋蘋曾表現出令人困惑的行徑,及摸不著頭緒的話語,逐漸變得合情合理。

「難怪她花錢不手軟……難怪她對於冥間和靈魂感興趣……」

倘若靈魂真的存在,且會在人死後脫離肉體,以不同型態繼續存在;那麼死亡僅止於肉體,從靈魂的角度探討,不過是種形態方面的轉變。

「如此一來,觀落陰儀式代表的涵義,不只是緬懷死去的親人,同時代表穿越生死界線的可能性?」雖然上次徐良俊配合實驗的結果,並不算理想。

「或許只是因為沒經驗?就好像騎單車,極少有人第一次就上手?」徐良俊不在乎自己的思維偏執,更不在乎成長階段的寂寞,可能會加劇那份偏執。

他已經很久沒和班上同學聊過天,放學也沒再去球場運動,只顧著研究穿越生死界線的相關議題。

「或許我應該要再去參加觀落陰儀式?」

「運氣好就能見到洋蘋!就算運氣不好,至少也能當成實驗、精進研究……」光用腦袋想很簡單,問題在於徐良俊只是個中學生,能夠獨自辦到的事情,實在太少。

「該怎麼籌出昂貴的報名費用?又該怎麼找到那座宮廟?」

不禁暗罵,「真糟糕!」怪他當時根本沒搞清楚狀況,傻呼呼的以為和洋蘋是去約會,結果什麼重要情報都沒蒐集到。

「唉──」想著、想著,似乎也只能嘆氣。

「如果早點發現她生病,結果會不會變得不同?」

想到最後,徐良俊總是自責,「或許是因為連日奔波太操勞,才導致她的病情急速惡化?當時我若堅持只在附近喝杯咖啡,搞不好她現在還活著?」

已經發生的事情成為事實,無論如何後悔都無法改變,唯有隨之而來的念頭不斷改變。這些由後悔催生出來的念頭,悄悄影響著未來。

徐良俊發覺,自己似乎越來越常做夢,「咦?」且夢境內容並非全是虛幻,還參雜難以言喻的真實。

每當他睡醒,便開始追朔殘存於腦袋裡的記憶片段。

「奇怪!」有時思緒阻塞得特別嚴重,逼得他快要發瘋,「奇怪!不知道……為什麼?真的,不知道……」明明曉得自己前一晚有做夢,卻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
諸如此類的執著太荒唐,「無論說給誰聽,都會被當成白痴。」至少這點,他心裡清楚明白,因此他從來不向人提起,只是安靜的紀錄在筆記本裡。

三年後,徐良俊已經十七歲,對於詭異研究仍堅持不懈。

某天早晨睡醒時,他忽然頓悟,「人一旦死亡,年齡不會再增長。」

「洋蘋的死,證明了彼此有緣。」

徐良俊的思維已經偏執到無可救藥,他竟然說服自己相信,「三年前,我們之間年齡相差三十歲,如今縮短到二十七,原來死亡能夠彌補差距……」正因為洋蘋的死訊帶來衝擊,才產生這份痴情。

如同字面意思,情裡蘊含痴。

「若她活著,我在成長過程中見到她老去,或許會變心?若她未曾遭受病魔所擾,且未嘗過死亡恐懼,又怎會動情?」

只嘆人的壽命太短暫,「唉──」就算忍受三十年寂寞而補足年齡差距,在有限的生命中,還剩多少時間能去愛?

不知不覺中,徐良俊哼唱起腦中浮現的曲調:「有些事情太奇妙,或許上輩子是戀人,可惜相遇太晚,如何相愛……」這首歌是由洋蘋改編自某首流行曲調,當年她曾不經意的唱過幾次,至今餘韻仍留在他耳邊。

「我寧可浪漫,你呢?」

當年洋蘋留下的問句,在他心裡颳起一陣又一陣的詭異浪濤,讓一切都變得超乎常理。「為了延續這份浪漫,必須得超脫生死。」

有些事情光用想的,總是很容易,但實際上根本做不到。於是有些人選擇將自己封閉,沉迷於腦中構築的幻想情境。當幻想與現實混淆,人會發瘋。

後來徐良俊究竟有沒有發瘋?恐怕誰也說不準,發瘋與否的界線其實相當模糊。他本人堅持自己清醒,偏偏誰也不肯認同。


2


在某個時空裡的某天,早晨。

徐良俊剛睡醒,盥洗時忽然見到鏡子的自己,「咦!」他感到相當錯愕。

「這個人是誰啊?真的是我嗎……」

「等等,是我啊!沒錯,就是我。」

不曉得被什麼原因給激起的情緒,逐漸平穩。

徐良俊清楚明白,「我已經二十八歲。」然而在腦袋裡,隱約能聽見另一道聲音呼喊,「不!我才十七歲。」

「這算什麼狀況?」

從鏡子裡的自己看來,滿臉如鬍渣的外貌,符合二十八歲的模樣。且他立刻回憶起更多記憶,足以證明自己絕對是個二十八歲的成年人。

「記得十年前,我接到兵役徵招令,然後就入營當兵去了……」

徐良俊回憶起當時,他才剛成年,姑媽擅自拿他的證件,分別向銀行和錢莊申請了幾條貸款。錢一到手,姑媽和姑丈兩人趁夜溜了。

這件事情直到他退伍才曉得,「原來自己已經欠了一屁股債。」累得剛出社會前幾年,他必須同時接好幾份工作,且大部分薪水都被扣繳去還債。

但無論如何努力,賺來的錢連利息都不夠還,難保不會債上加債。精神壓力超出負荷,索性雙手一攤什麼都不管,過起流浪生活。

後來徐良俊經人介紹,向某財務公司求助,又經某人力公司轉介,才被派來這座工業區。從此他一直住在工廠提供的宿舍,和綽號叫阿輝的外籍勞工共用床位。由於兩人分別任職日班和夜班,睡眠時間剛好錯開。

至於生活品質,「別提了!」各方面都非常糟糕。

「根據某財務公司規劃,只要我能夠熬過三十年,就能將龐大債務還清。」

關於自己的經歷,徐良俊當然清楚明白。但不曉得這天是怎麼回事兒,早上剛睡醒,就不曉得哪根筋搭錯線,隱隱約約聽見,有另一道聲音不斷呼喊:「錯了!錯得離譜!不該是這樣的!」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阿輝已經回到宿舍。意謂徐良俊再不趕緊出門去工廠,就會因為遲到被扣薪水。

「良俊……你……最好……快去上……班……」阿輝國語說得不好,基於好意提醒,他結結巴巴的勉強把話說完。

「我知道、我知道,但不對啊!」

徐良俊被衝突的思緒搞到頭昏腦脹,一把抓住阿輝肩膀,詞嚴義正的口吻說:「我確實不該待在這裡,因為我是個高中生,要回學校……上學……」

「隨便……你……我要睡覺……」阿輝工作整夜,懶得陪他爭論。淡淡鄙視的眼神,像在說,「又一個傢伙瘋了。」

事實上,這座工業區以血汗聞名,勞工密集加班導致發瘋的案例很多,包括過勞操壞身體,甚至死亡等狀況。

徐良俊憑著不曉得哪來的瘋勁,翹班走去地鐵站,搭乘至火車總站。然後買了張單程票就離開,似乎沒打算要回來。

隔天,他出現在高中母校門口。

警衛覺得徐良俊的模樣可疑,卻顧著偷抽菸而沒上前阻攔,任由他走進校園。

湊巧碰見高中時期的班導師,於是他大聲叫喚:「老師!是我!」

「你是……怎麼突然回來?」班導師驚訝的回望。

「搞不清楚狀況,真的!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變成大人,明明不是的……」

徐良俊越說越混亂,見對方表情同樣困惑,只好改口哀求:「請幫助我?」

「好吧,我帶你去看醫生。」班導師發動機車,遞上一頂安全帽。

抵達醫院後,掛急診。

經過醫生口頭問診,馬上安排一連串的詳細檢查,驗血、尿,照X光片,核磁共振……檢查出來的結果報告,全是些洋文術語,根本聽不懂。

唯一用國語解釋的部分,只說狀況較特殊,需要住院觀察。

很快的日子過去,徐良俊已經在病房裡躺了半個月。

每回醫生巡房,都以專業範疇為理由,嚷著聽不懂的洋文。後來他只知道,自己罹患罕見疾病──原生第七型急性譫症候群。

「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啊?」徐良俊試圖搞清楚病情。

「很抱歉,本院的設備有限,沒辦法深入追蹤……」誰也沒有真正回答問題,總是各說各話。草草交代完無關緊要的廢話,就嚷著還有事情要忙。

「沒頭沒尾的,搞得我好亂啊。」

「別擔心,本院已經幫你開立轉診單,會安排專車載你去醫學中心。」某天值班護士忽然吩咐。

「什麼第七型……譫妄……」

「全名叫『原生第七型急性譫妄症候群』,是一種精神方面的疾病。」值班護士隨口答腔,但沒打算繼續解釋。

同時,她拿來許多文件,並要求他在上面簽名。「把名字寫在畫線的地方,字體要工整。」內容全是密密麻麻的洋文,看也看不懂,無奈之餘也只好乖乖照辦。

臨行前,班導師帶著水果禮盒來探望,說是接到醫院通知。

「自己要好好保重!」

「搞不清楚狀況,怎麼保重?」

徐良俊沒食慾,隨手將禮盒擺在病床旁邊的櫃子上。這陣子以來,他常覺得頭很痛,推測是因為腦袋裡的記憶相互衝突。

明明已經是個成年人,卻懷疑自己……「咦?」或許點滴裡添加鎮靜劑,時間還很早,卻累得睜不開眼睛。甚至搞不清楚,班導師是什麼時候離開。

忽然一陣顛簸襲來,「咦!」徐良俊驚醒,手腳都被拘束帶綁住,嘴裡還被塞著一顆軟膠球。他躺在一輛車裡,正以高速行駛。

「這是醫學中心派來的專車?」

想不出其他可能性,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綁住。

「嗚嗚……嗚嗚……嗚……」徐良俊說不出話,索性胡亂哀號。

「吵什麼吵啊?」前方駕駛座傳來咆哮:「喂!那個誰,給他打一針。」

接著感覺手臂刺痛,「嗚嗚……嗚……」掙扎音量越來越小,意識越來越模糊。


3


再次清醒時,原本綁在身上的拘束帶已經卸下。

徐良俊覺得渾身關節又酸又麻,尤其下顎特別難受。無法想像自己昏迷期間,究竟遭遇過什麼樣的惡劣待遇。

他處在一個小房間裡,備有簡易家具,包括床、桌椅和櫃子。比起先前在醫院待過的病房,似乎要更高級些。

掀開衣櫃,裡面掛著幾套白色病服。

「這裡真的是醫學中心嗎?」徐良俊試圖說服自己,即使心裡不太相信。

門並沒有上鎖,於是他走出房間。

走廊細長迂迴,兩側的水泥牆漆著慘白色,空氣瀰漫消毒水的味道。沿途經過許多格局相同的病房,穿插茶水間、交誼廳及其他用途的空間。

走廊盡頭隔著玻璃門,裝有電子鎖管控,顯然無法自由進出。只能隔著玻璃門看見另一側,設有幾座升降機。

「別鬧事,離門遠一點。」聲音從後方傳來,語調冰冷得像機器。

循聲回頭望去,見到櫃台裡穿著白衫的護理員。

「我想出去,可以幫我開門嗎?」徐良俊焦急問。

「新來的,警告你,離門遠一點。」

「偏不要!」徐良俊故意大聲反嗆,抬腿就要往玻璃門踹。此舉就是存心作亂,因為他不只腦袋困惑,情緒特別憤怒。

「給他打一針。」櫃台裡的護理員冷冷說。

徐良俊的鞋子還沒碰到玻璃門,已經被兩位撲上來的護理員給壓制。「咦?」針頭刺入手臂,頓時渾身無力。

接著他在小黑屋裡關了幾天禁閉,才被放回原本的房間。

類似狀況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,可不是只有徐良俊不願服從規定,每當有新病患被送來這座設施,總會因為搞不清楚狀況而大鬧幾回。

「混蛋!放我出去!」

「打一針。」

結果都差不多,鬧事者先被護理員注射完鎮靜劑,然後乖乖被送去關禁閉。

隨著日子過去,徐良俊逐漸明白,「這裡不是醫學中心,是瘋人院。」

每個月固定幾天,會有社工前來探望,有時在交誼廳舉辦同樂會,及其他團康性質的活動、表演。或與附近社區合作,開設各類手工藝課程。

「記得上次是摺紙,上上次是泥塑……」

偶爾也有專科實習生,與特定病患進行訪談,聲稱是為了完成課程作業。

「隨便、無所謂、好無聊。」

多數時間都很閒,只要不鬧事,基本上愛幹嘛都可以。

乍看之下,這座設施的運作模式,與尋常療養院並沒有明顯區別。只不過護理員對於「鬧事」定義特別嚴格,包括任何可能造成傷害的違禁品、或可能導致危險的舉動。且任何一位護理員都有權利進行判定,即使是惡意栽贓。

根據觀察,少部分護理員仗著權力,常欺負病患取樂。

除此之外,病患雖然不能主動與外界聯繫,但家屬和親友能依照規定事先登記,在規定時間內前來探訪。因此常有病患接到廣播通知,便隨護理員去會客室。

「或許有人來探望,是件值得欣慰的事情?」

有段日子,徐良俊以為自己能再見到高中的班導師,畢竟在認識的人之中,只有那位班導師曉得狀況。無奈他等了整年,班導師連一次都沒有來過。

說起會客室,有位患者令人印象深刻。是脾氣古怪的老先生,年齡大約落在七十歲,頭上頂著誇張的爆炸頭髮型。這位老先生常在會客室附近遊蕩,但沒見過有誰來探望他。

某天,徐良俊經過老先生的身邊時,恰巧聽見他在自言自語,「外星人不曉得失蹤到哪去,小雪茄也斷了消息,老高已經老得走不動。奇怪的是,我竟然有點懷念洋蘋,聽說她已經嫁人,真可惜……」

「洋蘋?」徐良俊停下腳步,聽見老先生反覆呢喃的名字,忽然感到熟悉。

「怎麼,你認識她?」老先生反問。

「應該是同名不同人,她也叫洋蘋,是我以前國中……」徐良俊試圖回想,但忽然頭痛欲裂,「嗚哇──」好像有許多零散記憶片段,正衝擊他的思緒。

「不對!不只是這樣!她不只……」

「喂、喂,你別太激動,免得被打乖乖針。」老先生急忙安撫他的情緒。

「洋蘋!洋蘋!洋蘋!」徐良俊頭疼得在地上打滾。

「叫你乖乖就乖乖,哪來這麼多廢話?」老先生出手很快,手刀如閃電般的劈向他後頸,啪!力道很重,直接將他擊昏。

「是誰在鬧事?」護理員察覺到騷動便湊近。

「你玩完啦,換我玩……」老先生臨機應變,背起徐良俊,假裝在玩遊戲,嚷嚷:「騎馬打仗囉,算我倒楣,我當馬。」


4


事後,徐良俊總算明白,「只要回想與洋蘋有關的記憶,腦袋就會疼得難受。」

「應該是吃乖乖藥的關係。」

「乖乖藥?」

「就是你每天早上排隊領的藥,會抑制腦部運作,讓人沒辦法想得太多,主要是用來抑制刻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。」老先生低著頭,悄聲解釋。他自稱叫獅子王,從誇張爆炸頭髮型看來,似乎真有幾分模樣。

「靈魂深處……有記憶?」

「其實是來自別的時空的記憶。」獅子王見他皺起眉頭,搖手阻止他發問,接著說:「根據我私底下的研究,我們這類人擁有穿越時空的天賦。」

「穿越時空?」

「不是傳統印象中的那種穿越時空,其實只有靈魂進行穿越,表面上很難看得出來。」獅子王提出的論調抽象且詭異:「更精確來說,我認為應該是,兩個不同時空的自己,靈魂相互交換。」

「你在說什麼啊?」徐良俊越聽越糊塗。

「這很複雜啦……」 獅子王耐心解釋,大略意思是指,人在每個當下做出的選擇,往往會影響後續發展;因此當人做出不同的選擇,會令時空產生分歧。

「無數人在無數當下,做出無數種選擇,彼此相互交織,產生無數時空。」

「看來,你腦袋病得不輕。」徐良俊尷尬搖頭。

「蠢材!你以為這裡只是間瘋人院?」

獅子王忽然發飆,冷冷反嗆:「其實是由政府資助的秘密研究機構,外界多半認為是由慈善機構資助的療養院,錯!那只是刻意假造的形象。」

「別為這種事情爭吵。」徐良俊擅自轉移話題:「對了,你來這裡多久啦?」

「關你屁事?別想扯開話題!」豈料獅子王非常固執,糾纏著追問:「你被診斷出精神方面的罕見疾病,對吧?」

「好像叫什麼第七型……急性什麼的……」

「我就知道,你果然也是第七型。」獅子王把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擔心有人會偷聽,湊到他耳邊才繼續說:「其實我也是,爆裂第七型人格分裂症候群。」

「有什麼關係嗎?」

「我只知道他們以數字區分類型,第七型能穿越時空,第四型屬於非地球原生種的類人形生物,第三型是人工生命體……」

「咦!」徐良俊發出驚呼,隨即被對方摀住嘴。他只好配合著壓低聲音,繼續把話說完:「所以你認為,靈魂真的能夠穿越時空?」

「根據我私底下的研究,恐怕是真的,由不得你不信。」

「喔,原來這樣啊……」

「先別急著懷疑,咱們不妨做個實驗?」獅子王興奮提議。

「喔,怎麼個實驗法?」徐良俊不曉得該怎麼擺脫對方,只好耐著性子配合。

「凡是設施裡配給的乖乖藥,通通別吃。原因先別管,很快你就會明白。」

「這樣真的好嗎?」徐良俊總覺得不太妥當,畢竟獅子王的行為舉止詭異,不只滿口時空陰謀論調,還替藥取名叫乖乖。

「搞清楚,我是為你好!」獅子王的語調堅定,不像在開玩笑。

他口口聲聲說,研究機構故意用藥把實驗體變得又笨又傻,是為了方便管理。「那種藥可不是普通的止痛藥,初期因為抑制思考而不再頭痛,長期不思考卻不是件好事,腦袋慢慢萎縮,變成白痴。」

「有這麼嚴重?」

「根據我私底下的研究,就是這麼嚴重。」

「那你說,該怎麼辦?」

「嘿──看清楚啦!」獅子王從口袋取出幾顆藥丸,逐一放進口中,配合水杯大口吞嚥。咕嚕──但當他攤開手,藥丸依然在手上。

「要想騙過護理員,關鍵在於表情,表現得自然而然。」他的意思是,透過小動作令對方產生錯覺,腦補視線沒捕捉到的畫面。

「像這樣嗎?」徐良俊覺得有趣,便依樣畫葫蘆跟著嘗試。

「手法太僵硬、眼神別亂飄……」

獅子王耐心教導箇中竅門,直到見他火候初成,又特別叮嚀:「記住喔,如果狀況不順利,寧可把藥吞下去也別讓護理員起疑心。」

「為什麼?不就只是關幾天禁閉?」

「關禁閉是小事情沒錯,就怕因此被列入關注名單,會導致以後無論你想搞什麼事情,都會變得非常困難。」

「原來如此,很有道理。」

起初幾次逃藥,徐良俊擔心護理員起疑而太緊張,乾脆直接吞進肚子裡,逮到空檔才跑去廁所催吐。期間配合獅子王安排的訓練,幾個月後不只將手法練得滾瓜爛熟,連膽識也大得許多,就算護理員真的起疑心,他也能夠冷靜應對。

最近每當徐良俊動腦筋思考,已經能夠明顯感受到與之前的差別,由於思緒逐漸恢復明朗,能夠想通的範圍越來越廣。

「原來獅子王說得沒錯,這種藥真不該吃,否則乖乖的不得了。」

然而腦袋想的越多,便延伸出更多疑問。

「這座設施真的是什麼秘密研究機構?病患真的是什麼研究對象?」

除此之外,他已經清楚想起自己被宣判的病名,叫做「原生第七型急性瞻望症候群」。倘若中間數字是用來區分類型,前後詞綴又代表什麼意思?

他反覆思量,自己病名的前綴是「原生」,獅子王是「爆裂」;自己的後綴是「急性譫妄」,獅子王是「人格分裂」……目前還聽過的病名包括,變態第三型增值症候群、興奮第四型侵蝕性症候群……

獅子王私底下的研究內容,並未完整與徐良俊分享。扣除其中爭議性強烈的部分,足以做為參考的線索太少,導致他一直找不到方法深入探討。

造成尷尬局面的主要原因,其實是獅子王對於研究方面,採取的手段太保守。根據徐良俊整年以來的觀察,這位老先生看似性情乖張,但相當講究原則,由他親自設定的安全線,無論如何都不會越過。

轉念又想,「這就是他活到一把年紀,仍能保持清醒的關鍵?」這座設施雖然對外宣稱是間私營療養院,但放眼望去,獅子王似乎是裡面唯一的老人。


5


從獅子王的外貌判斷,年齡約落在七十歲左右。

他常坐在窗邊,若有所思的想得出神。模樣像在抽菸,但叼在嘴邊的卻是支紅色蠟筆。猜想是他犯菸癮,而這座設施全面禁菸。

徐良俊閒著無聊,也拿支綠色蠟筆含在嘴裡,學他假裝抽菸。「啊嘶──」

「不對啦!你假裝吐煙的姿勢像個娘娘腔,要像我這樣才夠硬漢,看清楚。」獅子王裝模作樣的皺起眉頭,「啊──啊──嘶──」

「哪裡像硬漢啊?表情明明就很猥褻!像……痴漢。」

「操!你懂個屁?才不是猥褻,是發源自靈魂深處的讚嘆。」

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亦師亦友,畢竟生活在設施裡太無聊,於是他們時常聊天。話題百無禁忌,獅子王唯一介意的是,說話別太大聲。

某天,徐良俊見到獅子王又趴在窗台假裝抽菸。他懷有目的湊過去,低聲問:「你想過要逃出去嗎?」

「坦白說,沒有。」獅子王低聲回答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老了。」

獅子王提起一段往事,感性的淡淡說:「就好像,以前有個傢伙叫老高。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探望我的時候,說覺得自己已經老了,後來就沒再出現過。」

「如果你能逃出去,或許就能反過來去探望那位老高?」徐良俊提議。

「何必呢?我都已經這把年紀,他的比我還大,搞不好已經死了。葬在哪裡都不曉得,沒必要去探望,頂多偶爾在心裡懷念、懷念……」

說到後來,獅子王才承認,其實他早就停止私底下的研究,因為他不再期待穿越時空,打算賴在這裡混吃等死。

「有些事情等你到了一定年紀,自然會明白。」他草率的下結論,又補充說:「我們這類人的靈魂穿越時空,並不是種天賦,是種詛咒。」

每當靈魂穿越時空,便得承擔隨之而來的沉重代價,不得不徹底拋棄上個時空裡的一切,還會導致記憶衝突。最無奈的是,永遠不曉得下次會穿越到哪個時空。

「這裡也沒什麼不好,不必工作又不愁吃穿,生病也能得到治療照護。」獅子王自圓其說:「若在外面世界,可是權貴階級才有的待遇。」

「好像有點道理,但聽起來很消極。」徐良俊隨口應付,每當話題朝沒興趣的方向發展時,他總是耐著性子。

「你還很年輕,別學我這般沒出息。」

獅子王沮喪的撇過頭,故作瀟灑的假裝朝旁邊吐煙。

「就算明白穿越時空的風險,像在賭博,我打算再賭一把。」徐良俊感嘆。

無論獅子王的時空論調是真是假,他已經被姑媽害得太慘。考慮到自己積欠了一屁股債,就算逃得出這座設施,也逃不出勞役命運。

「或許我真得穿越時空,才可能讓靈魂獲得自由?」

「我們會被困在這裡,不就是因為穿越時空?嘿──若是運氣再差一點,下個時空搞不好得蹲苦窯……」獅子王調侃到一半,忽然又改口說:「或許你該考慮的,不是這件事情。」

「咦?」

「無論你怎麼打算,至少得先明白,觸發靈魂穿越的契機。」關於這點,根據獅子王私底下的研究,至今仍是謎題。

「我們別老是把話題圍繞在穿越時空?」徐良俊抿嘴搖頭。

諸如此類的話題超乎常理,本來就是無比荒謬。

「你所謂上個時空的殘存記憶,或許只是在做夢?」偶爾徐良俊也會為此爭論,對象通常不是獅子王,而是在夜裡自言自語。

自從他停藥,已經花費許多時間追朔,腦袋裡的異常記憶片段。他想證明的,不是靈魂穿越時空的可能性,是自己究竟有沒有發瘋。

「畢竟靈魂不是腦袋,儲存記憶的方式不同……」

對於徐良俊急欲探索的真相,獅子王有著另外一套解釋,「相較於腦袋掌管身體機能,靈魂連個器官都算不上。」絞盡腦汁,卻是想探究靈魂深處的記憶?豈不是太愚蠢!當然只會感覺那些記憶虛無飄渺。

「倘若這裡其實是間瘋人院,那麼我們其實都是瘋子。」

奇妙的是,後來徐良俊也養成習慣,獨處時總會含支蠟筆在嘴裡。

雖然他也在假裝抽菸,卻是表面上有樣學樣。畢竟他以前並沒有真的抽過菸,根本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感覺,連姿勢都只有學到幾分像,仔細看來很滑稽。

若有誰在其他地方含蠟筆假裝抽菸,肯定會被當成白痴。幸好他們都被關在瘋人院裡,隨處可見更多古怪行徑,沒必要大驚小怪。


6


別再糾結「靈魂穿越時空」的假設成立與否,應該把焦點擺在,「靈魂為何穿越時空?」畢竟怪事不會平白無故發生,背後肯定存在什麼原因。

「穿越時空的線索,藏在靈魂深處。」深入探討之前,得先釐清記憶。將不同時空裡,時間點重疊但內容衝突的部分,仔細區分。

「關鍵在於十七歲!」

追朔徐良俊靈魂在上個時空裡記憶,全都發生在十七歲以前。

而李洋蘋之於他的靈魂,分別在兩個時空裡擔任不同角色。「上個時空裡,她和我交情匪淺,但在這個時空裡,我只知道她是校園裡的教職員。」

除此之外,沒有想起太多事情。

自從徐良俊停藥,確實讓思緒逐漸恢復明朗,但殘留在體內的藥性仍不容小覷。畢竟那種藥屬於實驗性質,很難想像會導致什麼樣的副作用。

真正被忽略的卻是,「徐良俊已經二十九歲,試圖要追朔十七歲的事情。」那可是發生在十幾年前,本來就是在強人所難!

無論一個人的靈魂,有沒有經歷過穿越時空,都也很難想起這麼久以前的事情。對於多數人而言,大概連上星期吃過什麼都不記得。

更無奈的是,「從腦袋裡挖掘出來的記憶,不見得可信,甚至可能很詭異。」根據上個時空殘留的記憶,他已經整理出結論,「我深深愛著李洋蘋!」

「真的假的啊?她比我大三十歲……」當一個人用二十九歲的腦袋,回頭檢視十七歲時的妄想,難免會為了曾經無知,感到哭笑不得。

「或許靈魂穿越時空,真的是種詛咒!」

當記憶不再可信會讓人多疑,就算原本精神正常,也可能被搞到異常。

可想而知,「靈魂穿越時空的次數越頻繁,造成記憶衝突的現象越嚴重。」

徐良俊如此反覆思量,部分原因是為了緬懷,已經去世的獅子王。

事情發生在不久前,據說獅子王是自然死亡,且死時的面容安詳。

但關於獅子王的真正死因,其實還有待商榷。當時徐良俊得知消息,便立刻趕去他房間,卻只見到屍袋的拉鍊已經被拉上。幾位護理員面無表情的,輪流將擔架床推向走廊盡頭,消失在玻璃門另一側的升降機裡。

不禁哀嘆,「唉──」人活著就避免不了死亡,且無法想像離自己多遠。

接連幾天,空氣瀰漫的消毒水味道,比平時更重、更刺鼻。

每當設施裡有誰去世,都會進行全面消毒。不曉得原因,也沒有誰追問過原因,彷彿任何與死亡有關的話題,彼此都很有默契的閉口不談。

透過這件事情,徐良俊得到啟發。

他獨自坐在窗邊,嘴裡含著蠟筆,無意識的低聲呢喃:「或許獅子王沒死,只是從人間蒸發?」又或許,獅子王的靈魂再次穿越時空?

「雖然他總認為自己已經老了,對於穿越不再抱有期待,但現實不見得能如他所願……」根據徐良俊私底下的研究,認為造成靈魂穿越的契機,可能是主動,也可能是被動。或許,僅僅是或許,讓靈魂穿越時空的條件,與肉身死亡有關?

他意猶未盡的繼續思索,邊把玩原本屬於獅子王的紅色蠟筆,邊咀嚼含在嘴裡的綠色蠟筆。「願你的靈魂,抵達下個時空之後,能過得愉快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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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