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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從人間蒸發

1


當時徐良俊還是個國中生,家裡正遭逢變故。

「老媽忽然死了,然後老爸也忽然死了。或許他們其實沒死,只是從人間蒸發?」那段日子裡,他的週記簿裡,總是寫著詭異內容。

表面上看來,徐良俊母親的死因,是在車裡燒炭導致缺氧。

自殺事件發生難免令人惋惜,然而在生活壓力極大的現代社會中,其實相當頻繁。甚至有專家統計出,自殺正式列入國人前十大死因。

自殺者的家屬,通常選擇低調處裡後事,徐良俊的家族也不例外。無奈的是,儘管他們已經盡可能保持低調,仍是招來一群好管閒事的傢伙。

諸如,新聞業者擅自揣測內情,不僅刊登在報章雜誌,甚至過度渲染。饒舌歌手以此為題材,編寫成歌。包括作家、插畫家等,蹭話題熱度而胡亂炒作。

老是喜歡扮演事後諸葛的評論家,透過網路媒體大放厥詞,「別怪我們毒舌,要怪她生前太招搖,是活該!」彷彿評論內容越嗆辣,越能吸引更多共鳴,不惜讓死者名聲遭輿論鞭撻。「人都死了還會在乎名聲?活著的時候都不在乎……」

「搞得如此難堪,老媽自己也得負擔幾分責任?」徐良俊試圖保持冷靜,畢竟無風不起浪。

仔細回想,母親生前常在社交網站公開發表日誌,內容多半在抱怨丈夫品德低劣,或外遇等醜事。且時常為了增加點擊率,刻意附上搔首弄姿的自拍照片。

「平心而論,從她留下的許多照片看來,確實是位美人。」

繼續瀏覽社交網站,日誌底下的評論,似乎只有少數人看完文章內容才留下評語,多數留言圍繞在照片本身。「有人輕浮當有趣,有人根本圖謀不軌。」登入母親的電子帳號,見到由陌生人傳來的私訊內容,竟然有不少是要求私底下與她發生關係。

但令徐良俊在意的是,母親發表的最後一篇日誌,標題令人玩味,寫著「如果我是個時空旅人」。大意在敘述,靈魂費勁辛苦才穿越到這個時空,結果卻不如預期,只好再次進行穿越,並期待下個時空會更好……

諷刺的是,由母親發表的日誌文章,生前明明沒幾個人感興趣,經由媒體報導出死訊,忽然冒出許多陌生帳號留言表達哀弔。

幾位像是吃飽撐著沒事幹的推理愛好者,乾脆利用留言板討論交流。

「承受不住壓力而心理崩潰?或許是吧!又或許,不是自殺,是被自殺?」

「因為她參加某邪教儀式,遭神棍洗腦?」

「不、不、不!這麼簡單的謎題還猜不透?八成是他殺!最後一篇日誌,可能是由兇手利用她的電腦發表,不只為了誤導偵查,同時愚弄大眾。」

「真高明!原來是冷血無情的連環殺手,好可怕啊……」

身為死者兒子的徐良俊,看完一則比一則更荒唐的留言,只感到非常無奈。「什麼跟什麼啊?簡直莫名其妙!」

至於徐良俊的父親,是個酒鬼。喪事期間,每天依然爛醉如泥,隨便敷衍說:「別太傷心啦,或許你老媽沒死,是從人間蒸發。」

「為什麼?她好端端的,幹嘛要從人間蒸發?」

「傻孩子,這你就不懂了。有時候當一個人從人間蒸發,是為了給另一個人帶來好處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當時徐良俊已經想到,父親指的好處,是幾年前堅持替母親買的保險契約,不久父親就能以受益人的身分領到賠償金。

只是萬萬沒想到,當父親拿到賠償金,竟然也跟著從人間蒸發。還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,把他們僅有的房子給賣了。「咦!」後來父親被人發現時,已經去世,死因和母親相仿,在車裡燒炭導致缺氧。

困惑的還不只如此,「咦?」父親死時竟然連半毛錢都沒留下,連同銀行帳戶裡的儲蓄全被提領完。

喪事期間,自稱是姑媽的女人出現,不僅主導許多事情,還爭取成為徐良俊的法定監護人。喪事流程草率結束,後續遷移戶籍等行政手續,辦理得更緊湊。

好不容易回過神,徐良俊已經成為姑媽家裡的養子。

「哪有這麼多巧合?太奇怪了吧!」徐良俊曾把希望寄託於警方,可惜警方總是很忙,最後只以一句「純屬意外」草草結案。

無奈之餘,索性把疑問寫進週記簿裡。因為這學期才剛上任的班導師,是他在生活中能接觸到,極少數看似正派的大人之一。

「或許父親沒死,是從人間蒸發?當一個人從人間蒸發,或許是為了給另一個人帶來好處?至於給誰帶來好處,我認為是姑媽……」徐良俊如此懷疑,當然是考慮到憑空消失的巨款,包括保險賠償金、賣房收益。


2


徐良俊的姑媽算是晚婚,嫁給姑丈時已經快要五十歲。

他們之間原本沒小孩,也沒計畫要生育。對外宣稱領養徐良俊是善舉,「不忍心見到弟弟的遺子,淪為孤兒。」

事實上,姑媽和姑丈的生活習慣非常糜爛,整天不是喝酒就是在打電玩遊戲。可疑的是,「他們不必出門工作,卻不愁沒錢花。」

根據近幾個月以來的觀察,「原來他們是專門鑽制度漏洞的投機份子……」光靠不曉得怎麼弄來的殘障手冊和清寒證明,定期能收取社會局提供的補助款。且自從徐良俊被收養,還能多領到幾筆就學方面的救濟金。

想也知道,「像他們這樣的投機份子,哪有好心?」不過沒必要深入探討,當看見幾張掛著自己名字的保險單,便明白自己遲早還會被逼著去申請更多貸款。

徐良俊雖然總是抱持懷疑態度,終究只是個國中生,年僅十四歲。腦袋能想到最低調的發聲管道,唯有週記簿,對象則是班導師。

「我常有一種感覺,好像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?世界上發生的許多事情,就我看來,非常奇怪……」尤其這次的週記內容,他寫的特別認真。

當他握筆書寫,隱約受到某種使命感驅使,「老媽從人間蒸發,連老爸也蒸發,都是姑媽的計謀!」他誓言要透過文字,揭穿家族醜事。

週記簿剛被收走,等待批改期間,徐良俊忍不住偷偷揣測,「或許會引起校方注意?最好他們報警,派人來深入調查?」

事實上,寫在週記簿裡的種種懷疑,並沒有朝預期的方向發展。畢竟他只是個孩子,在身為大人的班導師眼裡看來,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妄想。

週記簿發還到手上時,徐良俊迫不及待的翻開,「咦?」絞盡腦汁才寫出的推論,竟然沒有得到任何評語,只有幾個錯字被紅筆圈起來。

「徐同學啊!」課堂結束時,班導師將他留下,面容嚴肅的說:「老師有件事情要跟你說。」

「是,老師請說。」徐良俊悄悄期待。

「事情是這樣的,從明天起,午休時間去輔導室報到……」

「咦!」對於這樣的結果,他不只失望更無奈,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早知如此,還不如從讀者文摘裡,隨便抄幾句廢話。」

「你年紀還小,很多事情還不懂……姑媽收養你是好意,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麼壞……」班導師又說了很多,聽來都像風涼話。

最後還以責備的口吻,警告說:「這次呢,老師就不跟你計較,但以後千萬不能再隨便懷疑姑媽。週記簿是用來寫週記,不是讓你用來攻擊或罵人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徐良俊無奈的低下頭。

「難道還要老師撥時間去你家,做家庭訪問嗎?」

「拜託!千萬不要,不然我會被姑媽和姑丈打死!」徐良俊嚇得跪地求饒。

「諒你也不敢再惹事,乖乖聽話,午休時間去輔導室報到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徐良俊滿腹委屈,明明自己寫下的全是肺腑之言,就算提不出證據,也不該被直接否定。


3


由班導師擅自安排的輔導課程,比想像中更無聊。

「誰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情,你一定很難過。不過沒關係,讓我們一起戰勝它,過程可能會有點辛苦,但是值得。」唯有開場白,倒是和想像中的差不多。

「嗯,我確實感到辛苦,而且難過。」徐良俊冷冷調侃。

暗自抱怨,「犧牲午休時間來聽廢話,怎麼會不辛苦?認真寫週記就得遭罪,怎麼會不難過?」

「痛苦會過去,然後你會成長,變成回憶……」

輔導課持續幾週,徐良俊已經感到不耐煩。

「請問,什麼時候可以結束呢?」他低聲問。猶豫會兒,又補充說:「我心裡很健康,可以早點結束嗎?」

「關於這點,現在還不能決定。太早放你回去,對你的班導師不好交代。但要我說嘛,呵呵呵──」輔導老師摀著嘴偷笑。

其實她早就看穿他的心事,冷不防的湊到他耳邊,輕聲說:「乾脆你在輔導室裡午睡,有條毯子可以借你蓋。不就只是想午睡嗎?」

「不是……我……」徐良俊尷尬的結結巴巴。

「你以為我喜歡說廢話嗎?搞清楚,我也不想浪費時間,輔!導!你!」

出乎預料的是,平時看似和藹可親的輔導老師,也為此感到焦躁。「以後週記什麼的作業,隨便從讀者文摘裡抄幾句廢話,應付一下就行了,知道嗎?」

「知道!」徐良俊用力點頭。

「快去睡覺午吧,等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,再回教室。」她竟然真的拿出一條毯子,蓋在他的肩膀。

「咦!」

「如果班導師問起你的狀況,我就說你積極認真。」

「咦?」

「咦什麼咦?安啦!我不會出賣你的。」

輔導課程從這天起開始改變,他們依舊在安排好的時間裡,出現在安排好的地點,但只是做做樣子,應付校方審查。

這位輔導老師名叫李洋蘋,她其實沒任教過心理輔導相關課程,原本只是辦公室裡約聘職員,負責幹些行政方面的雜務。

由她執行輔導作業,完全是意外狀況。由於徐良俊的班導師忽然要求,希望能讓學生接受心理輔導,偏偏校園裡唯一的輔導老師,才剛申請了幾個月的產假。

當時辦公室裡的情況是,幾位教職員相互推卸責任,最後洋蘋倒楣猜拳猜輸,才暫時接任這份職務。


4


教職員辦公室裡充斥流言蜚語,多的是莫名其妙的猜忌。

自從洋蘋開始替徐良俊進行心理輔導,沒多久便有謠言傳出,「瞧他那是什麼樣子啊?我懷疑他們在搞師生戀……」

似乎曾有某位教師聲稱,看見徐良俊從輔導室裡出來時,褲檔呈現腫脹,便自行腦補猥褻畫面。卻沒想到真相,不過是因為徐良俊午覺睡得太熟,且他的年齡正值青春期,純粹正常生理反應罷了。

經過短短半個學期,謠言在傳遞過程中被加油添醋,變得非常難聽。「賤女人私通壞學生,嘖!可惜沒證據,否則便要他們停職、退學!」

「都幾十歲的人了,還不懂害臊?誘惑學生豈止失職,簡直無恥……」

洋蘋本人倒是相當灑脫,「無事生非……算了,隨便他們啦。」她自認是清者自清,連開口解釋都嫌麻煩。

但當同樣的謠言傳進徐良俊耳裡,竟然意外的感到不自在,「咦!」好幾次輔導課程的午休時段,他蓋著毯子裝睡,其實在偷瞄她。

或許是基於本能,正值青春期的少年,渴望能夠探索關於性事的一切。

況且李洋蘋是校園裡公認的美魔女,雖然年齡已經四十好幾,仍長著一張秀氣的娃娃臉,且保養得宜的身材姣好。對她意淫的傢伙,可不是只有男性學生,包括辦公室裡的男性教職員。

「如果謠言成真,不曉得會怎樣?」想到這裡,徐良俊臉紅、心跳加速。

不知不覺中,原本煩躁乏味的輔導課程,竟然成為一種期待,「師生戀……」儘管他自己也曉得不切實際,偏偏心裡忍不住去期待。

直到學期後半段的某天,洋蘋忽然說:「我打算下午找你的班導師討論你的事情,沒意外的話,你以後午休就不用再來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徐良俊表現得非常驚訝。

「怎麼,不滿意嗎?」洋蘋坐在辦公椅上翻閱時尚雜誌,探出頭,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
「不是……我……」徐良俊欲言又止,接著嘆氣,「唉──」

「不然我們聊聊?」洋蘋放下雜誌。

「算了、算了,沒事。」有些話與其說,不如不說,徐良俊其實想過要向她告白,卻無法確定自己真正的心意。畢竟他也明白,他們之間年齡相差三十歲。

「很多事情,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,不光對於學生,老師也一樣。」洋蘋意有所指,考慮到謠言傳遍校園,就算她本人不介意,也擔心會對學生造成影響。

「國文老師在課堂上罵你是隻狐狸精,我大聲笑他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。」徐良俊抿起嘴,不情願低下頭。「如果你是指這件事情,我道歉……」

「有這回事?豈有此理,他竟然敢在學生面前羞辱我!」

「原來你不知道啊,那當我沒說。」徐良俊攤手。

「謝謝你替我出氣。」洋蘋微笑說。

「你不怪我跟國文老師頂嘴?」

「或許我該責備你,就算錯不在你。重要的不是對或錯,而是怕遭人報復,尤其小心眼的傢伙愛記仇。」洋蘋心有戚戚焉,因為她不只聽過太多謠言,還想起背地裡羞辱她的國文老師,曾經向她告白被拒絕。

「能不能別這麼快結束輔導課程?我比較想待在這裡……」徐良俊欲言又止,只差一點點,他就要把心裡話說出來。

「幹嘛突然這麼捧場?你明明知道的,我沒有正式教師資格。」

「可是你教的很好!」徐良俊非常堅持。

「那你幹嘛一直睡覺?」洋蘋瞇起眼,賊賊的又問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

誰也沒想到,基於種種巧合,他們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。

到了學期末,最後一堂輔導課時。洋蘋反常的,主動發起詭異話題:「你們家拜拜嗎?相信有鬼神嗎?」

「逢年過節會拿香,還會燒紙錢。不曉得是拜神還是拜鬼,因為看不見。」徐良俊照實回答,隱約察覺,她的精神狀況不太穩定。

「那你相信有來世今生嗎?因果輪迴?業力……」洋蘋不曉得是哪根筋搭錯線,明明是最後一堂課,不感性就算了,偏偏說這些嚇人的東西。

「嗯、嗯、嗯、嗯、嗯……」

無論她說什麼,他只顧著點頭。

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,由李洋蘋任教的輔導課程宣告停止,下學期開始,原來那位輔導老師將會回歸校園,而徐良俊也沒必要繼續接受輔導。

「暑假期間,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,當成是課外教學。」洋蘋忽然邀約:「還是你想當成是約會,我也沒意見。」

她遞給他一張老舊名片,上面寫著宓娜咖啡館。


5


暑假時,當徐良俊依約抵達宓娜咖啡館,才曉得這間店鋪已經歇業多年。

門口停著一輛亮眼的紅色跑車,洋蘋正愉快靠著車門抽菸。「咦!」徐良俊感到意外,因為她畫了妝打扮艷麗,和在校園裡見到的模樣完全不同。

「如何,好看嗎?」洋蘋掐熄菸蒂,招呼他上車。

「好美……」徐良俊看得呆了。

「這輛跑車是特別去租的,雖然租金很貴,但人生苦短,偶爾也該享受。」洋蘋興奮的,嚷著她早就想開看看這種高檔車。

「原來在說跑車啊……哈哈……」

「不然你以為在說我嗎?呵呵呵──」洋蘋瞇起眼,嘴角露出難理解的笑容。像在故意捉弄他,柔聲說:「那換我說你,善良又英俊,人如其名。」

「似乎有點……誤會……」徐良俊尷尬得臉頰通紅。

出乎預料的是,洋蘋專注駕駛的氣勢非凡,撥動排檔桿的手勢俐落,簡直像被校園給耽誤的賽車手。前所未有的高速快感衝擊視神經,更令血脈噴張。

「有時候誤會反而浪漫,我寧可浪漫,你呢?」洋蘋語調中參雜些許感慨。

「不知道。」徐良俊搖頭。

車裡的冷氣很涼,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,或許夾雜賀爾蒙,刺激興奮。他褲檔起了變化,但他並沒有發覺。

「謠言就是這樣來的啦!」洋蘋的右手忽然越界,朝徐良俊的大腿輕輕一拍。

「咦?」徐良俊嚇得登時洩氣。

「路程還很遠,別那麼心急,保留點體力,呵呵呵──」她只顧著開玩笑。

「所以說,我們要去哪裡?」他本來以為,他們只是要喝杯咖啡聊聊天。

「秘密。」

洋蘋輕輕哼唱起耳熟能詳的流行曲調,而歌詞似乎經過改編:「有些事情太奇妙,或許上輩子是戀人,可惜相遇太晚,如何相愛……」

路途比想像中遙遠,光開車就開了六個多鐘頭。跑車一路朝南方行駛,脫離主要道路後駛進山區,來到一座樣貌相當原始的村落,名叫「棚斗吉司」,推測是由當地土語直接音譯。

「我已經訂好旅店房間,明天繼續上路。」

「要過夜?」徐良俊驚訝,腦袋忍不住多做聯想,「孤男寡女共處一室?」

「安啦,我早就徵求你姑媽同意。她說,『隨便、無所謂。』」同時,洋蘋已經將跑車停妥在空地。

「這樣啊……」徐良俊心思飛到九霄雲外,總覺得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發生了很多與自己有關的事情。

他隨著她的腳步走進旅店,從櫃檯取到鑰匙,進房間。

時節正值夏季,夜裡依舊悶熱。房間有裝設冷氣機但不涼,不曉得是冷媒漏光、還是壓縮機故障……如此偏僻村落裡的旅店,又有誰會在意?

洋蘋開了整天車,剛躺下就累得睡著。

徐良俊輾轉難眠,覺得身體很熱,尤其下半身有股衝動,不曉得該如何壓抑。因為他和她躺在同一張床上,蓋著同一條棉被。

鈴鈴鈴──隔天清晨,鬧鐘響起。

寧靜的一夜過去,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

徐良俊平躺在床上,雙臂交叉枕著後腦勺,莫名其妙的覺得沮喪。

剛洗好澡的李洋蘋,從浴室裡走出來,身上只裹著一條毛巾,充滿誘惑的胴體若隱若現。「你是不是忍得很辛苦?」她擺明是明知故問。

「忍什麼?一點也不辛苦……」他擺明在裝蒜。

趁著洋蘋在梳妝台前打扮,徐良俊走進浴室。打開蓮蓬頭,任由冷水打在身上,試圖澆熄越來越不受控制的慾望。青春期總伴隨許多苦惱,特別是寂寞。

當徐良俊從浴室走出來時,洋蘋已經梳妝完畢。

「我們走吧?」她說。

「去哪裡?」他反問。

「秘密。」她回答。

「怎麼又是秘密?」

「女人總有很多秘密,問不完的,何必多問?」她輕輕摀住他的嘴,湊到耳邊柔聲說:「如果有天,你遇上一位值得相信的女人,最好什麼都別問。」

「好,我不問。」

徐良俊強忍住心中成千上百的疑問,彷彿只要洋蘋開口,無論要求多麼強人所難,他都會乖乖答應。


6


兩個小時前,兩人已經從旅店出發,租來的跑車還停在原來那塊空地。

徒步沿著登山步道走去,沿途見到幾位登山客,都友善的向他們打招呼,「你們好啊!」

「你們好!」徐良俊跟著友善回應。

「嗯,好。」洋蘋似乎很緊張。

徐良俊不敢貿然提問,因為她已經對他說過,是秘密。

抵達半山腰的一座宮廟時,洋蘋停下腳步。「我們到了。」

徐良俊的思緒瞬間困惑到極點,「咦!」腦袋回想起學期末時,她曾問他奇怪的問題,「你們家拜拜嗎?相信有鬼神嗎?來世今生?因果輪迴?業力……」

「先等等!」徐良俊拉住她肩膀,焦急問:「我們到底來幹嘛?」

「我想見證一件事情,秉持實驗精神。」洋蘋終於肯鬆口,但她接下來說的話更詭異:「運氣好的話,能讓你見到父母親。」

「可是,他們已經……」徐良俊剛開口就被打斷。

宮廟裡走出一位打扮莊嚴的女人,熱情的向他們招手,「兩位好,快請進來。」同時洋蘋催促他加快腳步,「走吧、走吧,先進去再說。」

徐良俊探頭打量這座宮廟,從建築物的老舊程度推測歷史悠久,大門上方立著一塊特別長的木匾,以金漆寫著──無極無形之玄靈清奇妙法嗇廉宮。

「無極……玄……奇……」他試圖念出木匾上的字,但越唸越覺得荒唐。

「這間宮廟很有名,網路評論是滿分五顆星。」洋蘋湊到他耳邊悄聲解釋。

「為什麼有一種被詐騙的感覺?」

「並不是,好嗎?詐騙就不會得到五顆星好評。」她白了他一眼。

進入室內後,打扮莊嚴的女人先替他們倒茶,接著問:「兩位是為了什麼事情而來?」

「想讓他參加觀落陰儀式。」洋蘋指著徐良俊。

「有預約嗎?」

「有的,已經在官方網站登記過資料。」

「明白了,請稍等。」打扮莊嚴的女人透過電腦查詢,確認完資料,才開始大略流程及費用等細節。

徐良俊還搞不清楚狀況,「什麼觀落陰?」

又聽他們一人一句的,先提到母親生辰八字,又提到死後滿百日,還有什麼七七四十九之類的……接著,洋蘋從背包裡取出一塊眼熟的木牌,「咦?」竟然是母親的神主牌位!哪裡還有心情旁聽,徐良俊急著想插嘴。

但他立刻忍住,察覺洋蘋以眼神暗示,「噓!先別吵!」

「你們要明白,這種事情講究緣分,得看體質、資質。」根據打扮莊嚴的女人解釋,觀落陰儀式成功率很低,平均不到三成。

「明白了,一切隨緣。」洋蘋點頭,依言遞上幾張大面額鈔票。

「感恩。」打扮莊嚴的女人迅速接過鈔票,確認完金額才收進口袋。「手續費已經收齊,儀式若成功即是有緣,還會額外加收一筆費用。」

「咦!」徐良俊想插嘴罵對方收費太貴,但才剛發出驚呼,又被洋蘋阻止。只聽她必恭必敬的回答說:「明白。」

「來,這邊請……」打扮莊嚴的女人一會兒帶領他們上香,一會兒請示神明擲筊,說是必要的前置作業。

儀式正式開始的時間,安排在太陽下山以後。等待期間,陸續又有幾位參與者前來,加上徐良俊總共二十七人。

「怕你會反對,所以沒事先告訴你。」洋蘋趁空檔時,悄聲解釋:「你姑媽說生辰八字兩千元,神主牌位八千元。」

「所以你花掉一萬元,跟我姑媽租我媽的神主牌位?」徐良俊皺起眉頭。

「你姑媽不是租,是直接賣。」

「開什麼玩笑啊?」

「才不是在開玩笑,對於我而言是個實驗,對於你而言是個機會。」原來洋蘋想探究,「人是否真有靈魂?死後是否真的魂歸地府?」
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:「趁還能夠做到的時候,我想為你做件特別的事情,讓你能夠記得……」說到後面,已經聽不清楚。

「你說什麼?」徐良俊想追問,無奈觀落陰儀式即將開始。


7


「來,被點到名的,請依序入座。」

負責主持的神職者,站在會場最前方,朗聲吩咐:「李羅楠、趙熙婷、彭畢枋、徐良俊……」

「快過去吧,別擔心,我在旁邊看著。」洋蘋鼓勵說。

幾位道士各持法器,以半唸半吟唱的口吻,高喊:「來,身上的護符先拿開,否則親人不敢來……」

「來,待會用刈金遮眼,免得不該來的全跑來……」

「來,鞋子襪子脫掉,方便暢通地氣來……」

「來,綁上紅布,一切就緒開始來……」

徐良俊配合引導,隨著其他參與者的腳步,坐在板凳上。「咒語聲忽大忽小、有人在耳邊搖鈴?」由於眼睛被蒙住,什麼都看不見,只能憑聽覺猜測。

「草埔仔上、牛頭馬面、黑白無常,拜啊──拜啊──」搖鈴之後是敲鑼打鼓,咚、咚、鏘!咚、咚、咚、鏘!頻率穩定但音量刺耳,很吵。

「有道光,我看見一道光。」某位參與者忽然嚷嚷。

「切莫慌張,不必害怕。」神職者走來,在耳邊說:「由心指引,心誠則靈,懇求神明大發慈悲,賜予靈光指引明路。」

接著又聽見另一位參與者嚷嚷:「有股引力拉著我,好像進入隧道,好深、好長、好害怕……」

「切莫慌張,不必害怕。」

「我也感受到了!潮汐?不,是汪洋……」

傳進耳裡的呼喊聲此起彼落,猜想是越來越多參與者有所感應。「不會吧?只有我沒搞頭嗎?」徐良俊心急焦躁。

「少年,你知道自己為何而來?」忽然傳來如阿婆般的蒼老聲音。

「洋蘋出的餿主意,說是想見證靈魂,哄我來當實驗品。」

「想見哪位死去的親人?」阿婆的聲音又問。

「那就,老媽好了。」

咚、咚、鏘!咚、咚、咚、鏘!

「牛頭……無常……拜啊──」

貢香焚燒的味道刺鼻,咒語混雜搖鈴、敲鑼打鼓、人聲吵雜。混亂中,忽然有個男人的聲音竄出:「孩子,我是你媽啊!」

「騙誰啊?我媽明明是個女人,而你是個男人。」

「是真的,她真的是你媽。」阿婆的聲音又出現,並解釋:「靈魂的聲音無分男女,是你的腦袋自行以男人形象解讀。」

「這樣啊!那老媽,你到底是自殺,還是被殺?」

「媽媽很好,你也要保重身體。」

「不是啦,我是問你怎麼死的?」

「媽媽最愛你了,要乖喔。」男人的聲音答非所問,盡說些無關緊要的廢話。

「操!你耍我嗎?」徐良俊怒罵,氣得要扯掉臉上的紅布。但他還來不及這麼幹,雙手已經被抓住。

「同學,你冷靜一點,沒事的。」原本站在會場最前面的神職者,不曉得什麼時後來到身旁,輕拍他的背部安撫。

儀式結束,綁在臉上的紅布終於被拿掉。只見其他參與者們,彼此相互安慰、哭得唏哩嘩啦。

「自稱是我媽的怪傢伙呢?」徐良俊大聲問。

「你母親已經走了,不要激動。」神職者繼續安撫。

「原來真的有靈魂,死後還能從冥間招喚。」洋蘋紅著眼眶。

「剛才站在我旁邊的阿婆和男人,他們到底是誰?」

「沒人站在你旁邊,只見到你喃喃自語。」洋蘋試圖安撫。

「還想騙我?不要騙我!好煩、好煩……」徐良俊像吃錯藥般的,抱怨個沒完。

「恭喜這位同學,儀式圓滿成功。」

「成功個屁!」

幾位道士湊過來解釋:「多數人雖然能感受到異相,卻是感官與冥間的頻率,勉強銜接上。要與逝去的親人相會,其實還有段遙遠距離。」

「到底在說什麼啊?」

「過去案例中,通常只是看見影像,能夠清楚以語言交流,算是極少數。」道士們說得煞有其事。

「但我媽明明是女人!來的卻是男人?」

「或許來的是父親,你誤以為是母親。」打扮莊嚴的女人不曉得什麼時候湊過來,草率的應付幾句,便轉頭向洋蘋討錢:「既然儀式圓滿成功,就得再加收額外費用,事前已經解釋過。」

「好的。」洋蘋依言遞上鈔票。

雖然說觀落陰儀式本身的成功率很低,但從現場狀況看來,應該所有參與者們都圓滿成功,因為莊嚴女人向現場所有人都收了錢。差別僅僅在於,他們分別因應不同案例,做出不同解釋。

接著還有一場祈福法會,結束時已經很晚。

打扮莊嚴的女人建議大家留宿,並吩咐工作人員帶領眾人前往客房。

「既然同意留宿,就得再加收費用。」工作人員解釋起另一套冗長話術,意思是宮廟提供多種服務,且會依照內容逐項收費。

「好的。」洋蘋倒是相當大方。

「早上十點以前,歡迎餐廳享用早餐。」工作人員邀約。

「要另外收錢嗎?」徐良俊冷冷調侃。

「自然是要的。」工作人員不慌不忙的解釋起更多付費服務,清楚解釋完才肯離開,讓他們進客房休息。

「果然是詐騙集團!貪財、坑錢……」

「沒關係啦,錢不是那麼重要的,以後你就會明白。」

洋蘋測躺在床上,凝望著徐良俊,柔聲說:「為了補償精神損失,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。」

「咦?」徐良俊回望她,頓時不知所措。

孤男寡女再次共處一室,且兩人剛經歷完荒唐卻又神秘的宗教儀式,對於彼此之間的感受變得更親近。


8


日後每當徐良俊回憶起這段經歷,心情卻特別苦澀。

因為李洋蘋已經去世,就發生在同一個暑假裡。原來她早就罹患癌症,與徐良俊共處的輔導課期間,病情已經到達岌岌可危的最末期。

臨別前,洋蘋將徐良俊的週記簿交還給他,還開玩笑說:「猜猜看,你姑媽用多少錢把週記簿賣給我?」

「超過十元都嫌貴。」

徐良俊當時還搞不清楚狀況,只是笑著對她說:「總而言之,謝謝你。」卻沒想到,這會成為他對她的最後一句話。

「不客氣。」她對他的最後一句話,同樣平淡。

望著紅色跑車的車尾燈,從視線裡消失。回到姑媽家後,他翻開週記簿。其中一篇,原本班導師沒寫任何評語,已經由洋蘋接續補上。

「對不起,我能給你的太少,遠不及你給我的,希望。」

除此之外,她還在空白處畫了一杯咖啡,表面有著愛心形狀的拉花。標註,「這杯咖啡是我的得意之作,它有個名字,和你一樣,也叫良俊。」

當時洋蘋因為病情忽然惡化,被送進醫院。簽完放棄急救同意書,就被安排住進安寧病房,悄悄迎接死亡。

消息傳進徐良俊耳裡時,已經暑假過後。

洋蘋的遺體早就火化,骨灰被撒在海裡。

後來才曉得,洋蘋曾在他們相約見面的宓娜咖啡館工作過,也曾經歷過一段短暫婚姻,還有個女兒叫洋橙。然而這段後來,對於年僅十四歲的徐良俊而言,是發生在很久以後的將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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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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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