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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善良又英俊

1


鐵道來到盡頭,徐良俊將單車扛在肩膀,從爬梯攀上月台。

稍早前的見到微光,源自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,旁邊擺著鋼盔和步槍。地上躺著一位動也不動的老人,身上穿著深色軍裝,應該是政府軍的人。

老人胸前仍有起伏,但已經失去意識。徐良俊蹲下身子,仔細起打量。只見老人面頰凹陷、體態消瘦、氣息微弱……

「雖然還活著,也已經奄奄一息。」

稍微有點常識的人,都能看得出來,這老人長期處於營養不良。乍看之下,模樣簡直比廢區裡的邋遢老漢更狼狽。

問題是,「如果他真是政府軍,沒道理搞成這副德性?」

詭異的還不只如此,從周圍景象判斷,應該就是中央工廠。邊緣設有流刺網、拒馬等警衛設施,卻不見衛兵駐守。

「戒備未免太鬆散?」

忽然間,異樣的違和感襲來,空氣陰寒得快要凍結,令他背脊發涼。這時候他才驚覺,「別說沒見到衛兵,設施裡連一絲光線都沒有透出。」

徐良俊擰開水瓶,澆到老人臉上,叫喚:「喂!你醒醒……」

「嗚──」老人面容痛苦的掙扎了一會兒,總算緩緩睜開眼。

「先喝點水,緩一緩。」

徐良俊將水瓶湊到老人嘴邊,但喂進嘴裡的水沒嚥下喉嚨,從嘴角流出。

從老人的勉強睜開的眼皮望去,見到瞳孔混濁渙散。「水……」他不肯放棄的伸手,顫抖著想接過水瓶。

「喏,給你。」

無奈老人連握住的力氣都不剩,眼睜睜的讓水瓶摔落地面。

「撐著點啊!」徐良俊撿起水壺,湊到老人嘴邊,又餵上幾口。

幸好老人的狀況稍微緩和,總算將水嚥下。

「你是政府軍的人嗎?」他急忙問。

「咳咳──」老人乾咳幾聲,試圖回答問題,「我……」嚴重沙啞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,只好輕輕點頭。

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對了!你見過阿蓮嗎?那阿飛呢?或其他幫派分子……」徐良俊擔心他又昏迷,一股腦兒的問個不停,惜無論他問什麼,老人只是不斷搖頭。

「死……死……」老兵以氣聲勉強說。

「死?誰死?」

老兵還想再說,但發不出聲音,顫抖著伸手指向稍遠處。

徐良俊提起油燈,順著方向望去,原來是座衛哨亭。他猜想那裡必定有什麼線索,立刻前去查看。「咦?」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,除了勤務桌上擺著一本厚厚的紀錄簿。

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算是半個文盲,大略翻閱完紀錄簿,能認得出來的字相當有限,只好憑直覺斷章取義。「中央工廠發生叛變,權貴人士全遭殺害……」

恐怕和廢區幫派有關連?阿爆還是熙婷?「該死,我看不太懂。等等,這個人的名字很眼熟,叫什麼雲飛的……」

「雲飛?竟然是劉雲飛!」

阿飛的名字頻繁出現在進出管制的欄位,尤其是最近幾個月。「難不成,他還活著?」不只如此,廢區居民銳減及中央工廠叛變,似乎都與他有關。

「糗了,想不到我和阿蓮完全搞錯方向……」

冒名羅楠的神秘人,不是熙婷,是阿飛!從一年多前羅楠失蹤,到近期牛寶寶和畢枋遭殺害,都是他計畫中的一部份。

料想這十幾年來,阿飛臥底在羅楠的幫派裡,同時又以貴族子嗣的身分進出中央工廠。表面上他兩邊討好,背地裡穿針引線,促成地底下一次又一次的小規模戰爭。「多麼縝密的心計!多麼可怕的雙面間諜!」竟然利用雙方緊張的關係,除掉所有阻礙他計畫的絆腳石。

回頭再從紀錄簿裡能看懂的隻字片語推敲,「自從阿飛佔領中央工廠,幾個月前帶領政府軍,北移至阿爆的地盤。留下來的全是些老弱殘兵,他們獨守空城,耗盡存糧仍不見軍隊回歸,只好活活餓死。」

當徐良俊從衛哨亭出來時,原本擺在老人身旁的油燈已經燃盡,而老人也已經斷氣。「開什麼玩笑!究竟開什麼玩笑啊!」他氣得渾身顫抖不止,不止氣阿飛手段陰險,更氣自己和阿蓮不知好歹。

「已經死去太多人,還得死多少人?」

儘管心裡明白,唯有將腐敗至極的一切破壞殆盡,廢區才可能重建文明。但人心是肉做的,如何能夠忍受相應而來殘暴戰爭,同類相殘未免太悲哀。

徐良俊撿起原本屬於老兵的步槍,背在身上。

這一刻,彷彿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使命,「我真正該做的,不是鬥倒熙婷引發混亂,更不該受困於與阿蓮之間的兒女私情,而是必須阻止這一切。」

「我是個時空旅人,死後靈魂穿越時空並不是沒有道理,乘載著不同時空裡的記憶,為了阻止慘無人道的紛爭,至死方休……」


2


徐良俊跨上單車,沿著通往中央工廠內部的長廊,緩緩前進。沿途見到幾具屍體,毫無抵抗的任由老鼠肆意啃食。怵目驚心的景象,令人不忍直視。

若非親眼見到,誰也不會相信,中央工廠已經成為一座空城。畢竟外圍聳立著高牆,從廢區裡看上去,顯得特別莊嚴。

更悲哀的是,廢區裡不時會見到,工廠頂端巨大煙囪冒出濃煙,並不是如傳言所指的製造科技武器。煙囪底下只是座焚化爐,用來燒毀垃圾、穢物或屍體。

「人渣!未免太無恥!」徐良俊忍不住大罵特罵,難過得眼眶都紅了。他還沒死,靈魂當然沒有再次穿越時空,悲憤卻是發自靈魂最深處。

中央工廠裡所見到的景象,與廢區的破敗相比,兩者根本處在不同時空。

權貴人士究竟過著什麼樣的奢侈生活,全都赤裸裸的呈現於此。牆面鑲嵌黃金打造的浮雕、器皿由晶瑩剔透的玉石製成、處處都能見到鑽石珠寶。曾經以血汗聞名的巨型工廠,被改建得比皇宮更華麗,昂貴奢侈品堆積得比博物館更豐富。

「豈止是荒唐?簡直荒唐到無可救藥!」

若說黑店裡提供人肉烹煮的料理太殘忍,卻是居民為了生存而妥協的手段。相較之下,權貴人士的所作所為才令人髮指,中央工廠內部不止裝潢華麗,還設置許多與淫慾有關的設施,彰顯他們肆無忌憚享樂,絲毫不顧旁人死活。

「那麼,阿飛呢?或許根本沒兩樣……」

無論他心中曾抱持多麼崇高的理想,也已經迫害太多無辜。就算最後讓他取得整座廢區,甚至復興本國文明,何嘗不是建立於同類相食。

「自詡為正義,卻費盡心機強奪巧取,到頭來任誰都是恣意妄為。」

從前、從前,有過太多極權霸道的掌權者,為滿足私慾而大興土木。終究免不了改朝換代,遺址淪為觀光景點,任由隨便一位小學生,在校外參訪時亂扔垃圾。

「原來,這就是文明社會的真相嗎?」

徐良俊呆坐在酒館吧檯前,傻望著空蕩蕩的酒櫃。嘴邊呢喃:「或許是皇宮,又或許是陵墓?一旦人去樓空,其實沒什麼分別。」

短暫感慨過後,他又跨上單車,掉頭朝地下鐵道的方向急駛。「該死,我在幹嘛啊!」已經浪費太多時間,每當浪費一分一秒,不止阿蓮的處境更危險,醞釀戰爭的氛圍跟著蔓延。

「由羅楠名義發起的會議,在惡水池。」

徐良俊腦袋轉得飛快,猛踩踏板的頻率更快。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──

「阿蓮就算被逮,應該不至於遭罪,好歹她是阿飛同父異母的妹妹……」

越想越擔心,踏板踩得越猛。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──

「若是以前的阿飛,可能還顧得幾分情面,如今他喪心病狂……」

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唰唰──

徐良俊正駕馭的單車,確實是輛經得起考驗的好車。然而再好也有極限,況且還被他胡亂改造過,不只變速系統被拆除,連剎車系統也沒有。

他的騎乘技術依舊精湛,卻無從發揮,地下鐵道裡並沒有安裝照明設施,只憑著一盞提燈,實在很難看清楚路況。車速太快,幾次勉強閃過窟窿,卻不慎撞傷肩膀。

「手還沒廢,還能動。」徐良俊強忍疼痛,轉動幾下關節,腳不間斷的繼續踩踏。

唰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唰唰唰──

即將舉辦的會議,究竟圖謀什麼目的?考慮到阿飛的心機太深沉、計劃太縝密,徐良俊無從猜測,更不曉得如何破壞。

無奈之餘,只好祈禱,盼望狀況還有迴轉餘地。

祈禱的意義不在於能否引發奇蹟,而是藉由祈禱麻木恐懼、產生勇氣。此舉確實魯莽,無法否認的是,有時魯莽也會帶來奇蹟。

唰唰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──

依照地圖手稿的指引,徐良俊抵達惡水池站的月台。

能清楚感受到,從地面上傳來的騷動相當強烈,推測是廢區居民及幫派殘黨,在廢水池外圍大鬧特鬧。當警衛忙著應付群眾而分身乏術,誰也不會注意到,有人正從地下密道潛入。

通道上方掛著導引方向的標示牌,寫著「什麼什麼……春池……」,想來這才是建築物原本的名字。管他「什麼什麼」該怎麼唸,反正原本不叫惡水池。


3


從前的惡水池,是大規模聯合購物商場、複合展演空間。如今和荒宅一樣經過誇張改建,但規模遠超過尋常荒宅,屬於廢區裡僅次於中央工廠的巨型設施。

一樓的廣場裡面,有座乾枯的噴水池,龜裂的縫隙雜草叢生。

周圍長桌擺滿零食和罐頭,全都是戰亂前由權貴人士囤積的備品,經過十幾年早就超過標示的有效期限。由於稀有,仍被視為珍寶。

「外面打打殺殺的亂成一團,裡面竟然還有心情舉辦派對餐會?」徐良俊已經換上整套體面禮服,是從某位倒楣的賓客身上搶來。

他混在人群中,探頭探腦的,試圖尋找阿蓮或阿飛的身影。

經過長桌時,隨手抓了些食物就往嘴塞。「餓著肚子,沒力氣打仗……」誰又能想到,小時候隨處可見的便宜零嘴,會成為有錢都買不到的稀世珍品。

「奇怪,這些人是誰啊?」

仔細端詳,現場賓客全是些生面孔,多半是本國人。徐良俊不動聲色的湊近,偷聽他們交談的內容,似乎是受到邀請,專程從其他廢區前來的居民。

他沿著會場周圍,又繞了幾圈,不禁大失所望。「想必這些人,只是尋常賓客?」不僅沒見到阿蓮和阿飛,連熙婷也不在這裡。

「真正重要的貴賓,應該會被安排在更高級的場所。」

轉念又想,「阿飛找來這麼多本國人,很可能與他的復興計畫有關?」

每當徐良俊對於局勢有進一步的推論,很快又會因為眼前狀況而感到震驚,好像他再怎麼努力揣測,都趕不上局勢發展的速度。

「已經沒有時間!」不願再落後,也只能盡可能的加快腳步。

徐良俊深深吸口氣,咬牙下了決定,「逐層硬闖……」考慮到機會難得,要是沒順利把握,將來要再想阻止阿飛,恐怕是天方夜譚。

將自己做為誘餌,硬闖必定會招惹警衛阻攔,同時也有機會吸引阿飛出現。畢竟他孤身一人,卻得面對數以千計的敵人,誰有恃無恐?答案清楚明瞭。

「豁出去了,死就死吧。」

徐良俊溜進倉庫裡,取回藏在裡面步槍。接著跨上單車,踩動踏板,循走廊方向探索。果不其然,行蹤馬上就暴露。

「呼閩斗!」忽然竄出的警衛指著他咆哮。

「閃開,別擋路。」徐良俊一手握緊單車龍頭,一手握抓著步槍揮舞。

「嘎嘻喏!哈利嘎……哇──」

槍托狠狠砸中那名警衛面門,啪!警衛的鼻樑骨被打斷,疼得當場跪下,滿臉都是血,瞪大的雙眼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。

「我現在很忙,所以只問你一次,他們在哪裡?」徐良俊直接將單車前輪,撞在警衛胸膛,震得他咳出血痰。

「阿喏……」

「你自找的!」徐良俊舉起槍托,打算直接砸破他腦袋。

「噠咖、噠咖、噠咖……」警衛拼命哀求,但他似乎想通了什麼,又急忙改口說:「哩嘎尼曼……叭拉曼……」一手指向上方,一手比著數字五。

「他們在五樓?」

「喔喔、喔喔……」警衛拼命點頭,不顧鼻血甩得到處都是。

「阿蓮也在上面嗎?」

「喔喔……」警衛繼續點頭。

「早說不就沒事,好吧!饒你一命。」徐良俊頭也不回的,騎著單車離去。

「莎拉曼……莎拉曼……莎拉曼……」警衛的聲音從耳邊逐漸淡去。

語言不通向來是個問題,一旦面臨生死關頭,問題往往不再是問題。求生意志會激發潛能,亂猜也能猜出個意思。


4


惡水池的五樓走廊,徐良俊以飛快速度騎著單車。

前方有阻攔,後方有追捕。

「閃開!閃開啦!」他手握步槍前端,使勁揮舞,以槍托猛砸。啪!啪!啪──衝擊力道之大,被擊中的警衛當場斃命,鮮血和腦漿濺得到處都是。

「嘎苟……嘎苟咖……嗚囉咖……」警衛們只敢在嘴上飆罵,誰也不敢靠近,就怕被槍托掃到,成為下一個枉死的倒楣鬼。

「唧唧喳喳的,吵死了!有完沒完啊?怕死就別擋路!」徐良俊罵得更大聲,早就已經發狂。但喘呼呼的模樣看來,氣勢已經衰減許多。

他不只疲累且渾身是傷,刀傷、槍傷,外傷兼內傷,止不住的鮮血從口鼻流出。

終究還是搞成這樣,無論結果如何,都沒把握能活著離開。徐良俊已經失血過多,再厲害的醫生都救不了他,況且廢區裡只有庸醫。

「唉──」

徐良俊心裡閃過一絲無奈,「面對選擇,我總是選錯答案。」

只恨狀況發生得太突然,如何能夠預測未來?就算自己拋下一切而離開廢區,又如何?荒山野嶺終究不適合居住,否則自己當年便不會堅持離開。

「人終究耐不住寂寞,任誰都一樣。」

從口鼻滲出的鮮血,越來越多,連衣服都被染紅。

不曉得從哪扔出的長矛,朝面門襲來。徐良俊急忙扭頭閃避,「好險!」幸虧他反應及時,被劃破的只有額頭。若再晚個一秒,恐怕已經沒命。

卻沒料到,鮮血流進眼眶,下意識的跟著眨眼,頓時重心不穩,「哇啊──」他差點從單車摔落,急忙以右腳猛踹牆壁,想藉保持平衡。喀!卻沒想到這一踹,腳掌竟然骨折。

「只差一點點,真的只差一點點。」徐良俊從沒這麼不甘心,好不容易來到這裡,就算要他死,也打算抵抗到最後一刻。

「就只差那麼一點點……」

「真的只差一點點?」瀕臨崩潰之際,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,「太天真的吧!就我看來嘛,明明還差很多。」

那人大搖大擺的,從前方走來。儘管身上裝扮及髮型,和記憶的形象完全不同,但徐良俊一眼就認出他的身分。「阿飛!去你的!」

「怪傢伙,你搞錯了,現在我叫羅楠。」阿飛毫不害臊的承認,自從他親手幹掉羅楠,便繼承這個名字,包括幫派。

重要的是名字,由誰頂替並不重要,他們玩的是政治,不擇手段。

「阿蓮呢?」徐良俊冷冷問。

阿飛側頭朝旁邊的手下使眼色,後者立刻點頭,從門裡帶出一位披頭散髮的女人。他模仿起徐良俊的語氣,調侃說:「快死了,只差一點點,真的……」

「你這個混蛋!她是你妹妹啊……」徐良俊指著他的鼻子,大罵。

「煩不煩啊?就跟你過我現在是羅楠,才沒有妹妹。」

阿飛舉腳,狠狠朝阿蓮的肚子重重踩下,「嘿嘿──」似笑非笑的接著說:「這女人不曉得哪來的膽子,竟然敢在眾人面前頂撞我。」

阿蓮沒有抵抗,軟趴趴的癱倒在地上,傷勢比徐良俊更嚴重。她手腳筋被挑斷、指甲、牙齒被拔除,已經奄奄一息。

「阿蓮!」徐良俊哪有心思顧及傷勢,強忍痛楚硬踩踏板加速。

唰唰──唰唰唰──

無法抑止的怒意令他亢奮,單車以曲折角度滑行,巧妙避過試圖阻攔的警衛。

「吵死了,是誰在鬼吼鬼叫?」門裡又走出兩個人,一男一女。

女的年紀已經不小但打扮妖艷,徐良俊認得,她就是熙婷。男的身材魁梧、板張臭臉,徐良俊並不認得。論地位,能和熙婷並肩的人不多,推測是阿爆。

「你就是徐良俊?」熙婷冷冷問,眼神銳利的打量。

「我是,怎樣?」徐良俊才不怕她。

「不怎樣,只是我賭你不敢來,害我輸了不少。呵呵呵──挺帶種的嘛!」熙婷自說自話:「你的女人被我弄死,但先別生氣,我賠給你三個女人。」

「就算給三百個都不要,我只要她。」徐良俊冷冷說。

「老婊子,這回你可輸的服氣?」疑似阿爆的男人忽然插口訕笑。

「服!怎麼不服?」

「有一種人重情,也有一種人重義,這兩種人特別短命。偏偏姓徐的怪傢伙重情又重義,他這種人能活到現在,由不得你不服。」

「誰服氣不服氣的,關我屁事!我要人,你們放不放?」

徐良俊始終沒有停下單車,與對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。但警衛已經築成一道人牆,阻隔在中間。後排有人舉槍瞄準,等待開火命令。

「哈哈哈哈哈──」三位角頭同時放聲狂笑。

「很好笑嗎?白痴!」

瞬間,阿蓮抬起頭和徐良俊對到眼。「伊……啊……」她想說話,但聲音聽來像在哀號,因為她的舌頭已經被切掉。

徐良俊從她望向自己的眼神猜測出意思,「對不起,我搞砸了。」

「別在意,不是你的錯。」徐良俊輕聲回答。

無論廢區裡還有什麼政治陰謀,都不再重要,因為他和她都是將死之人。「哈哈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哈哈──」笑聲迴盪,滿是戲謔。

單車忽然加速,徐良俊雙腿一夾、腹部收緊,連人帶車騰空躍起。「阿喏?」警衛全都看得傻眼,任由他從頭頂飛過。

在空中,徐良俊倒轉步槍。原本緊握槍管的右手,反過來改握槍托,保險栓已經打開,槍機已經上膛。

「呦!還會玩花式?囂張個屁,樓下那些本國人,你見過吧?你不是一直想離開廢區,快走啊!要知道,你已經沒有價值……」阿飛把話說得難聽。

徐良俊充耳不聞,歪著頭瞄準。

這時候警衛已經回神,紛紛舉起武器,砸向他。

絕無僅有的機會相當短暫,徐良俊沒有猶豫,立刻扣下板機。砰!就算下一秒鐘,數不清的武器即將貫穿他的軀體,撞針也已經將子彈擊發。

時機抓得準確,只是萬萬沒想到,那把步槍的槍管,早就被他砸到變形。撞針擊發的瞬間,直接造成膛炸。

衝擊力道太強,徐良俊右邊半張臉被炸得粉碎。

失去意識前見到的最後一幕,支離破碎的單車零件砸向阿飛,齒盤邊緣劃開他頸部。熙婷和阿爆瞪大雙眼,還不及反應,已經捲入車架。


5


徐良俊的靈魂再次脫離肉體,彷彿被一股強烈吸引力給牽引著。「咦!」擺脫大腦束縛後,喜怒哀樂等雜念跟著消逝,刻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逐漸清晰。

很久以前,徐良俊曾坐在一輛紅色跑車的副駕駛座,車速快得驚人。

沿路上不斷在超車,他傻乎乎望著駕駛座的女人──李洋蘋,她回以充滿自信的微笑。她是校園裡的教職員,年紀足足大了他三十歲。

徐良俊並不介意承認這份感情,因為對方同樣不介意。

「謝謝你。」這是他對洋蘋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「不客氣。」而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,同樣平淡。

第一次,徐良俊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溫暖。然而存在於他們之間的情感,是愛情嗎?他不曉得,或許她曉得,可惜他來不及問她。

另一段記憶,緊跟著浮現。

很久以前,徐良俊曾被關在一座神祕設施。從表面上看來,似乎是專門收容精神病患的療養院,但被懷疑是某種特殊領域的研究機構。

他在設施裡結識一位年老患者,綽號叫獅子王,常嚷著意想天開的陰謀論調。堅稱他們是時空旅行者,還說得煞有其事。

獅子王去世後,他消沉了一段時間。

後來又結識另一位女性患者,名叫瑪麗。她既可憐又瘋狂,竟然要求他親手將她掐死。「既然逃不掉,何必想著逃?你以為我又瘋又傻,其實我不瘋也不傻。我想過很多,比你認為的更多……」

「或許你是對的……」瑪麗確實激起徐良俊的情緒,卻沒有動搖他的理智。他認定她非死不可,唯有如此,才能讓她免於更多磨難。

然後,又一段記憶浮現。

很久以前,徐良俊從荒山野嶺來到一座廢區,當地居民和他語言不通,幸好他被綽號叫阿飛的地痞收留。

阿飛有個妹妹叫阿蓮,他們彼此相愛、訂下婚約,卻成為一對苦命鴛鴦。最後阿蓮慘遭折磨,不僅牙齒被拔光,連舌頭也被切掉,「伊……啊……」只能透過她的眼神和唇形,勉強揣測意思,「對不起,我搞砸了。」

「別在意,不是你的錯。」徐良俊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,不曉得有沒有順利傳達。

情感總來得突然且短暫,在靈魂深處刻下印記又如何?終究免不了分別。

忽然一陣強光襲來,壟罩靈魂。撲通──撲通──「心跳聲?」頻率相當穩定,不禁令人如此懷疑。

撲通──撲通──撲通──

「咦?她……是誰?好耳熟的名字……」

好不容易才回想起的重要記憶,又再次變得模糊,「洋蘋……瑪莉……蓮……」徐良俊試圖靠意志力硬撐,想抓住些什麼。

撲通──撲通──

思緒只剩心跳聲,靈魂再次穿越時空。

如果能夠選擇,他寧願死得乾脆,「僅有一回的人生,短暫卻珍貴。」


6


某個時空裡,徐良俊疲憊的坐在咖啡館裡熟悉坐位,店名叫宓娜。

這間咖啡館的來歷神秘,據說早在民國初年就已經存在。坊間有過不少傳聞,「創立年代,在更早以前……」諸如此類的傳聞,通常都未經考證。

更多未經考證的傳聞,認為「宓娜」名稱的由來,源自一位悲慘且紅顏早逝的女人。傳聞終究只是傳聞,不禁讓人懷疑真實性。

能夠確定的是,「從創立以來的百餘年間,經歷過幾次長短不等的歇業,且換過幾任經營者,只不過招牌從未更換過。」

現任經營者名叫胡洋橙,是社區裡公認的美魔女,年齡目測約三十出頭,實際上已經五十二歲。偶爾能在她的眼角找到幾處細紋,反而替美貌增添些許韻味。

值得一提的是,「洋橙決定接管這樁生意,其實是個意外的決定。」宓娜咖啡館的所有權,其實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產。

追朔胡洋橙的記憶,「據說母親婚前,曾在這裡工作過。」她只曉得母親名叫李洋蘋,剛生下她不久就與父親離婚。

事實上洋橙對於洋蘋的了解不多,因為她的成長階段,多半是由父親照顧。後來她和母親再度相認,是因為母親罹患癌症,而且已經進入末期。

「她確實在這裡工作很多年,直到後來嫁人。而原來的老闆年紀大了,後繼無人又不甘心招牌被政府回收,索性轉讓……」說明更多與有關於洋蘋訊息的,是咖啡館裡的常客,綽號叫獅子王,髮型特別誇張的爆炸頭老先生。

「老人家,你認識我母親?」洋橙好奇追問。

「當然認識啊,我以前也在這裡打工過。當時的老闆叫老高,是個不折不扣的怪傢伙,他泡的咖啡有夠難喝……」

獅子王總是待在不起眼的角落,叼著沒點著的菸,獨自懷念往事,「以前我就住在地下室裡,洋蘋常跑來和我吵架……」

「別看她長得甜美俏麗又可愛,骨子裡凶巴巴的,還很愛哭。」

如今獅子王已經九十幾歲,依舊神采奕奕。

宓娜咖啡館生意稀疏,進門的多半是些熟客,通常只點杯咖啡,就任性的在座位耗上大半天。洋橙從不介意,因為熟客總有許多故事與她分享。

另外一位常出現的熟客,名叫瑪麗,年齡約莫六十好幾。體態維持得不錯,能看得出年輕時應該是位美人。「來杯每日特調,謝謝。」

「沒問題!先請稍坐,馬上來。」

洋橙熱情招呼:「難得今天熟客都在,每日特調人人有份,本店招待。」

關於「每日特調」這道飲品,正是宓娜咖啡館的招牌,據說是由前任經營者老高所創。老高並未系統學習過咖啡方面的知識,仗著一股熱情便開店,時常都是胡搞瞎搞。只是誰也沒想到,日子久了胡搞瞎搞也讓他搞出名堂。

「喏,請品嘗。」洋橙逐一替人端上咖啡,神秘的說:「這杯咖啡有段典故,是我母親畢生得意之作,它有個詩情畫意的名字,良俊。」

「呵呵──」獅子王和瑪麗很有默契的,同時會心一笑。

「喏,你的,請品嘗。」當洋橙將咖啡端給另一位熟客時,只見他面容困惑,她急忙解釋:「這杯咖啡是招待的,不用錢。」

「你能不能再說一次,這杯咖啡的名字?」他低聲要求。

「良俊。」洋橙並不曉得,眼前的這位熟客,名字也叫良俊。更不曉得母親創作的這杯咖啡時,其實寄託了對於這位熟客的情感。

洋橙故作哀傷,手舞足蹈的朗聲說:「當人明白自己罹患不治之症,會感到絕望,我母親曾經非常絕望。」

「我想也是……」徐良俊感同身受的點頭,但被打斷。

「請不要打斷,專心聽故事,好嗎?」洋橙白他了一眼。

「抱歉、抱歉。」

洋橙自顧自的接著表演,像在排練舞台劇般的,唸起台詞:「有時因為絕望,反而能看見希望。因為希望往往不起眼,很容易被忽略。」

故事發生在三十多年前,癌症末期的李洋蘋飽受病魔所苦,期間邂逅了一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。她從他身上感受到,年輕特有的生命力、成長伴隨的苦悶,還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患得患失。

以致於洋蘋生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,雖然躺在安寧病房的病床上,卻常紅著臉頰說:「我想,我戀愛了。」

「喔,對象是誰?奇怪,他怎麼都沒來看過你?」

「他不曉得我生病,而我也不打算告訴他。」

「隨便啦!你開心就好……」當時洋橙還很年輕,想到什麼便直說。

事實上,要不是母親病情惡化,她根本沒想過要來探望。

「如果他跑來醫院向我求婚,該怎麼辦呢?我很想答應他……可惜我快死了……就算沒死,等他長大,我也老了……這輩子沒機會,能期待下輩子嗎……」洋蘋越說越詭異,扯到轉世輪迴,又扯到幽魂、冥間。

洋橙曾以為,母親注射嗎啡止痛,才造成妄想等副作用。但當她喝完,母親臨終前調配出名叫「良俊」的咖啡,才終於明白,「她戀愛了,真的。」

「善良又英俊,是這杯咖啡唯一的註解。」故事說完,胡洋橙的眼眶泛紅。

「我覺得,很榮幸……」徐良俊試圖發表感想,才剛開口,又被白了一眼。

「這位先生,專心喝咖啡,好嗎?」洋橙抿起嘴。

「抱歉、抱歉。」

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,因為身體方面的疾病,幾年前從工廠裡退休。

後來他成為自由作家,總覺得腦袋裡平白無故的,竄出幾段記憶。多半是些斷斷續續的零散片段,推測是源自於夢境,卻又真實的像親身經歷過。

於是他經常帶著筆電,坐在宓娜咖啡館裡,將撲朔迷離的記憶撰寫成文章,不知不覺已經寫完整本書。最後寫下標題──無始無明。

或許是因為,這段故事未曾發生?或許,發生和沒發生,相差無幾?又或許,早在還沒開始以前,就注定一無所知?

值得一提的是,難得這天,三位淵源深厚的時空旅行者,齊聚在宓娜咖啡館,只不過他們誰也沒認出誰。


(全書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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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