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曉得大夥是否也有同樣感覺,總會有那種明明已經很久沒聯絡,某天突然又出現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湊上來報名號的傢伙。
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說,碰見諸如此類的情況,對方若不是要推銷、借錢,就是要貪小便宜。總而言之呢,肯定懷有某種目的。
我曾經在餐廳、酒吧裡,見識過好幾回,圈子裡某位有名的裝熟魔人。
悄悄觀察他的套路,前面兩句話大概是,「咦!是你啊,好久不見……」或因應狀況調整成其他語意相近的寒暄。
廢話才剛說完,後兩句毫不害臊的改口說,「相逢即是有緣……哎呀,都這麼熟了……」
繼續說著、說著,重點來了。
「價錢打個折扣吧?有小禮物嗎?要不然,料能給多一點嗎?」
他根本不在乎對方鐵青的臉色有多麼無奈。詭異的是,擺明是糾纏爛打的套路,成功率卻高得難以置信。
裝熟魔人不愧為魔人,眼看計謀得逞,仍然不肯輕易罷休。
隨即轉過身,驕傲地又向旁人吆呼說:「看吧!看吧!我就說吧!人面廣就能擁有這些特權,經營人脈是很重要的……」
這真的是非常詭異的現象,當裝熟魔人沉溺在過度膨脹的虛榮心時,旁人心裡雖然清楚明白,卻從來沒有誰出言點破。甚至替他歡呼,把他捧得更高。
至於他到底是誰?嘿嘿嘿──我才懶得顧慮他的顏面,反正他的臉皮比城牆還要更厚。他綽號叫林經理,本名林靖梨,是我最近因為工作需要而接洽的業務員。
話又說回來,我這陣子因為工作方面的應酬太多,導致生活變得困窘。還沒撐到月底,身上現金已經花完。
今天放假,本來打算賴在床上睡整天,直接把飯錢給省下。想得倒簡單,時間才剛過中午,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。
「咕嚕──咕嚕──」
肚子叫個不停,哪受得了啊?窮到要喝西北風了,只好忍痛敲破撲滿。鏘!
「呃……」
枉費這隻撲滿已經養了整年,但裡面其實沒存到什麼錢。
這年頭無論幹什麼都得花錢,身上沒錢是寸步難行。
「不管怎樣都得撐到下個月領薪水,可惡啊!我還這麼年輕,必須得活下去啊。」
所謂透過應酬建立的人脈,連屁都不如。儘管大夥常稱兄道弟,嘴邊嚷著有難同當,事實上一旦真的有誰需要幫忙,通通都跑不見。
「不過是想借點錢買幾個便當吃,有這麼嚴重嗎?又不是不打算還錢……」我心裡難受的很,感覺自己像艘斷了桅杆的破船,在汪洋中浮浮沉沉。
向公司預支薪水更是愚蠢至極的念頭,沒借到錢就算了,還因此被老闆娘罵了整個下午。「現在的年輕人怎麼不會想?搞清楚啊!我是你的老闆娘,不是你娘……」
「是,我知道。」
「你沒錢吃飯是你家的事,去向你娘討,關我屁事……要不是勞基法規定,我還嫌給你的薪水太高……」
「是、是、是……」
不是還有個自稱人面廣的林經理嘛?嘖!我會搞到今天餓肚子,很大部份的原因就是陪他吃喝玩樂。他其實是某印刷廠的小開,而公司裡有個案子需要他幫忙,負責促成這個案子的倒楣鬼,就是我。
「請問,能先借我一點錢嗎?」我知道這麼做很不應該,但肚子真的很餓。
「你要借多少?」林經理面容鐵青得難看。
「幾百塊吧……」
我其實想藉幾千塊,但看他似乎快要抓狂,只好硬著頭皮改口降低金額。「撐到下個月領薪水,馬上還給你。」
「X哩,你才欠幾百塊,囂張個屁!我可是欠幾百萬啊!你懂嗎?我想換車、換房,懂不懂啊?」
「懂、懂、懂……」我明白,真的。
若是想繼續當朋友,彼此之間最好別提借錢。
矜持總是短暫,情緒一旦過去,飢餓便會反噬。
「咕嚕──好餓……」
就算沒辦法和裝熟魔人借到錢,至少能夠學習他靠裝熟討便宜。
於是我決定拉下臉皮去裝熟,對象是老友阿瓜,念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而且他在餐館上班。「唉──」可能我天生連皮薄吧?竟然花了整個下午替自己做心理建設,催眠自己不是真的靠裝熟蹭飯,僅僅是為撐過非常時期。
我一進餐館就指名說要找阿瓜,而阿瓜果然夠朋友,開口便問我吃飯了沒。
「當然來沒吃啊!吃飽了怎麼會來餐館……」我鼓起勇氣東扯西扯,連孩童時代的糗事都拿出來說嘴。
「這樣啊……我懂了……」阿瓜雖然面有難色,但還是招待一盤炒飯。
總覺得心裡有點過意不去,但吃飽的感覺還真不賴。
同樣的伎倆,當然不能對同樣對象重複使用,否則很容易會踩過對方底線。若因此把自己搞成拒絕往來戶,那可就得不償失。
索性把矛頭轉向另一位老友──辣妹,她在咖啡廳上班。
我厚著臉皮故技重施,從前兩句客套話開始,東扯西扯。「還記得嗎?以前……」
「說這麼多話,一定會口渴。」她端上一杯特大杯的拿鐵咖啡。「喏,請你喝。」
「謝謝、謝謝。」
「盡量喝,反正老闆不在。」
「真的可以嗎?」
「真的啦!」
「嘿嘿──卯死矣……」
不愧是辣妹,性情豪爽。而我呢,念在過去情誼,也沒在跟她客氣的。我整整喝了九杯咖啡,而且都是特大杯的。
走出咖啡廳門口時,我驚覺自己手腳發軟、心悸無力,好難受……
當晚,我不只失眠,還差點尿失禁。
終於明白,原來咖啡不能一次喝太多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