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如願成為上班族，已經過去半年。
文職並不如想像中的美好，工作內容枯燥單調，生活仍舊重複著上班與下班。
每天早上趕往公司的路途中，我注意到其他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們，臉上都掛著一雙死魚眼。好像大夥都很累，都沒睡飽。
朝九晚五原來只是個傳說，當責任制度被濫用，加班便成為常態。於是我天天都在加班，而且從來沒領過任何加班費。
或許真如老闆所言，「沒辦法準時下班，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。有本事的傢伙，當然能在下班以前把交代的業務完成。」至於業務量多寡，全看老闆的安排。
據我了解，這間公司販售的商品主要是珠寶、飾品、藝品等精品。對外宣稱商品都是經由特殊管道進口，其實是大量收購地攤貨，再重新包裝。
利潤高得嚇人，幾乎占了售價九成。至於品質，恐怕連宣稱的一成都不足。「廢話！」無奸不成商嘛，賠本生意誰肯做呢？
老闆總是對外宣稱自己的事業做很大，世界各國都有他投資或合作的相關產業，因此他很忙。外人想與他見上一面，至少得提前兩個月預約。
宣稱畢竟是宣稱，隨便聽聽就好。上次他對外說要去美國參加研討會，其實是窩在辦公室裡看連續劇。
「嘿嘿──」我當然知道，因為那幾套連續劇的片子，是我替他去租的。
說起老闆娘，她在公司裡也擁有一間辦公室，不過她極少參與公司業務，說是因為沒興趣。推測她感興趣的項目在於房地產，整天不是在售屋網站瀏覽，就是與仲介業者通電話。
名義上公司外務是由老闆的姪子擔當，對！名義上……
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外務繁忙，偶爾才會見到他來公司。通常都是吃個便當就離開，穿著睡衣且睡眼惺忪。
行政方面的業務，主要由老闆娘的妹妹負責。
自從我來上班以後，原本屬於她的行政工作，多半落到我身上，舉凡整理報表、盤點進出貨之類的。至於她呢，最近忙著挑戰電腦內建的接龍遊戲。
而我呢？我可沒這麼好混。
舉凡聽電話、包裝、整理等基本業務，清潔打掃、接送老闆的小孩上下學也屬於分內事。甚至為了老闆一句話，「避免引響風水。」定期還得爬上屋頂拔雜草。
對此，他們以職場道德或規矩來解釋，「力求表現，稱得上是好員工的基本條件。你還年輕，千萬別怕辛苦。」
「重要的是，雜務幹得多了，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，才有競爭力。」
他們話說得倒好聽，但我為了份薪水，也只能乖乖點頭。
「是，多謝指教，必定全力以赴。」
公司倉庫裡的玩意兒堆積如山，不曉得是老闆從哪搜刮來的，除了各路工廠淘汰的瑕疵品，還混雜他小孩幼稚園時代留下的泥塑、塗鴉等。
「這些都是寶貝啊！你看，我兒子根本天生是個藝術家……」對此，老闆不只吩咐我將玩意兒分類整理，更要求我必須依照他訂立的破天花高價兜售。
「老闆，請指點條明路。」
「不會自己想辦法嗎？管你要擺地攤，還是怎樣的……」他的意思是，手段不計較、方法無所謂，反正把東西賣出去，錢就會進來。
我不禁暗想，「大概就是商場中常嚷著的業績壓力吧？」
關於我目前任職的公司，總人數只有五人。除了我以外，都是老闆的家人。正所謂家族企業是灘混水，水很深、很深。
最令我無奈的是，他們整家人的脾氣很暴躁。像是把火藥當成零食吃般的，三不五時就瞎扯些莫名其妙的理由，朝我大罵特罵。
「白痴？這點小事情都幹不好？」
「唉──」好像也不能全怪我社會歷練不足，畢竟當兵都沒這麼坎坷啊！
整整半年以來，我總感到困惑，「上班族的工作，真的是這麼回事嗎？」
很奇怪，這間公司相當隱密，不僅沒有招牌，對外宣稱的名號時常改變。
原先我任職傳統廚房裡的廚師，如今掛名的職銜是美術編輯，然而到目前為止，我幹的業務多半與美術無關。
這位老闆不簡單，願意聘用非相關領域的傢伙，當然不簡單。
很久以後我才曉得，原來這間公司根本沒有申請營業登記，名義上是間不存在的幽靈公司。
而我呢，我一直是公司裡僅有的一位，他們家族之外的員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