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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幸運責任論

仍記得,在轉職成為上班族以前,我曾經有過憧憬,「朝九晚五!假期固定!」這意謂著自己能夠有餘力安排私底下的生活,無論把閒暇時光用來培養興趣、或飲酒作樂……



顧名思義,「上午九點打卡上班,下午五點打卡下班。」好像學生時代般的,待在公司裡混時間,乖乖等下班。爽爽等領薪水,不就是按表操課嘛!當過學生都明白,在規定的時間裡「這樣這樣」,然後就能在規定的時間以外「那樣那樣」。

轉職前我夢想要搞些熱血計畫,於是在租屋處擺了把吉他,「讚啦!」打算透過網路論壇尋覓志同道合的夥伴、組織樂團,為了在工作之餘盡情搖滾。

「練個幾首固定歌單,爭取機會假日演出……」

「期待有天被挖掘,成為職業音樂人,步入康莊殿堂……」

諸如此類的,反正我想了很多。只要工作時間固定、生活步調規律,應該就能如此,如同學生時代,總有些同學利用課餘時間修習才藝。



事實證明是自己想多了,「唉──」不曉得是不是有哪邊搞錯,自從我真正踏入上班族領域,才驚覺朝九晚五原來只是個荒誕傳說。

我根本沒有準時下班過,總是因為無法負荷的工作量而拖延、拖延、再拖延……害得我房間牆上貼的那張待練歌單遲遲沒有進展,還害得我錯過好幾次樂團徵選。到了最近,老闆以竟然業務擴展為由,要求我提早上班,甚至犧牲寶貴假日。

怎麼會搞成這樣?簡直比以前待在廚房工作的日子更煎熬,好累啊。



更無奈的是,公司對於如此尷尬的狀況,只輕描淡寫的用一句「責任制」帶過。

說起這條該死的制度,簡直比畢卡索的畫作更抽象。倘若老闆今天上午心情好,吩咐十件任務,是責任;倘若他老人家下午心情差,又多吩咐百件任務,也是責任。總歸一句話,「他是老闆,管他說什麼都算數。」

撇除公事之外,舉凡買便當、倒垃圾、接送小孩、洗床單、維修水電、拔雜草……全都歸屬於我的責任範圍。

「靠!簡直鬼扯,當兵都沒這麼多狗屁倒灶的鳥事情。」

「喂!那個誰!」耳邊忽然傳來老闆娘叫喚聲:「浴缸底下好像發霉了,刷乾淨再下班,聽到沒?」

「可是,老闆吩咐待會要我替他跑一趟工廠。」

「先來刷浴缸,要是沒洗乾淨,害得老娘長疹子,要你負責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資方與勞方之間對於工作契約的認知,似乎存在一道很深的鴻溝,前者卯足勁兒逮到機會就從追猛打,後則是沒命似的閃躲飄。



某天老闆似乎注意到我無精打采,忽然一把揪住我,拉進他辦公室,冷冷教訓說:「臭小子,別嫌工作累,那是在栽培,是教育。」他以囂張的口吻嘲諷,聲稱沒本事在下班前把工作完成,代表做事情沒效率。

「是、是、是。」我用力點頭,連連稱是,就怕他廢話更多,害我得更晚下班。

「你還年輕,欠磨練……」老闆說著、說著,強辯他和老闆娘全是替我著想。「這可是職場必修心法,叫菁英策略。武俠小說看過吧?看似無關緊要的工作,其實至關重要,好比那位大俠張三丰,打的是太極,無招勝有招。」

「是、是、是……」

但就我的立場而言,工作量越來越重、雜務越來越多。相當可怕,真的。



天這麼黑,風這麼大,小弟我不過是上班去,為什麼還不能回家?因為還沒下班,工作還沒結束,分量已經堆得和山一樣高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我嘴邊不經意哼起難懂的曲調,歌詞意義不明。述說著經典《綠島小夜曲》中的無奈,初聞不明所以,再聞已淪為獄中囚。



某天之後的某天,颱風肆虐壟罩全島。

基於安全因素考量,半夜新聞忽然宣布停班停課的消息。

「喔耶!」我明知不該幸災樂禍,卻忍不住高興得手舞足蹈。

幾分鐘後電話響起,聽筒傳來老闆的聲音,比平時更冷漠。他只簡短說,「小子,明天照常上班,那是你的責任。」

「可是新聞……」

「奉勸你一句,廢話少說。」



早晨,天色依舊昏暗。

我帶著惶恐的心情踏出家門,走進風雨中。「畢竟是工作,也只能勇敢上了。」一旦牽扯到責任,哪怕要我赴湯蹈火,再怎麼崎嶇危險的路途都必須克服。



若在過去,我幾乎沒有機會走在颱風底下的街道。狂風襲來,看不見的氣牆阻擋每一步路,都走得辛苦萬分。暴雨打在身上,又硬又痛。看不見遠處的路途,顯得更加遙遠。四周圍險象環生,我隨時可能被吹落的招牌砸到。當抖動的鐵皮從我面前飛過,嚇得心臟都涼了半截,簡直像在找死。

「開什麼玩笑啊!我為什麼非得幹這麼危險的蠢事?」

「廢話,還不是為了去賺錢。」我心裡不斷抗拒,潛意識為了求生朝腦袋哀號,矛盾又煩躁。

可想而知的是,當我抵達公司時,模樣相當狼狽。渾身濕透、雨傘報廢。

「楞著幹嘛?快幹活兒……」

事實上,合作公司通通都因為颱風而停班,根本沒有什麼正經活兒好幹。原來老闆是要我替他整理陽台花園,收拾被颱風搞到亂七八糟的殘骸,以及修理鐵捲門卡住的車庫等,全是與公事無關的雜務。

「唉──」當我終於放下手邊工作時,颱風已經離開。



「小子,嘆什麼氣啊?提醒你,這都是歸屬於你的責任範圍,所以沒有加班費。」臨走前老闆這麼對我說。

「別一臉無奈,你很幸運,因為公司看中你是個人才。」老闆娘跟著幫腔:「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這間公司上班的,必須是菁英啊。」

「是、是、是……」

也只有在人力如此短缺的家庭式公司裡,才能夠得到如此複雜的全方位磨練。似是而非的論調,並沒有容許討論的餘地,畢竟我是個領人家薪水的卑微上班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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