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庸筆下的《笑傲江湖》中,有段話寫道,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,有恩怨就有江湖,人就是江湖。」
武俠小說裡的江湖耐人尋味,即使到了科技如此進步的現代,步入社會何嘗不是江湖。差別在於,閱讀小說時,自己關注的往往是主角,然而現實生活中的自己,可能連配角都不如。
有時我感到好奇,「如果一群人的江湖太複雜,何不乾脆遠離,享受一個人的武林?」
問題的答案總在改變,在團體社會中妥協久了,心會累;離開久了,會寂寞。似乎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,尋覓平衡的過程中,走過大半輩子,終究是場空。
回憶起成長階段,彷彿當時在校園裡學習的一切,僅僅是為了將來能夠適應社會體制。有本事念書的傢伙,卯足勁兒爭取分數排名,至於其他書念不好的傢伙,得習得一技之長,否則……
結論是,「必須成為有價值的人!」
填鴨式教育,要求我們非得怎麼做才正確,並且將觀念強行植入腦中。成績越好的傢伙,將來越有成就,關乎到收入,便關乎到物質生活。
任誰都想過上好日子,更怕過得窮苦,於是升學壓力成為當年最大的夢魘。
若論班級,只有一位第一名;論學級,也只有一位第一名,遑論區級、市級、國級,第一名永遠只有一位。
誰不想當第一名?老實說,我沒有一天不想。
透過紙筆間的競爭,成為班級裡的主角、成為學級中的主角。繼續競爭,成為社區裡的主角……國家裡的主角……
無奈我的成績不夠優秀,只能眼睜睜望著主角光還,戴在別人頭上。
既然爭不贏,那還爭個什爭?
說起第一次翹課時的心情,難免複雜萬分,伴隨些許罪惡感與無奈。我呆坐在校舍頂樓整個下午,直到放學鐘聲響起還捨不得離開。
天空很美,像塊由雲彩渲染的畫布,不只如此還廣闊得不著邊際。
相較之下,被困在教室裡的老師和學生,顯得相當狹隘。體制規範要求他們,教課的教課,聽課的聽課,像一顆顆馬鈴薯般的由不得自己。
自從見識過藍天的美,我實在不願意再回到教室裡當顆馬鈴薯。
偷偷觀察其他同學,要嘛發呆混時間,要嘛偷看漫畫雜誌,真正專心聽課的又有幾位?哪怕連講台上的老師都只是單板的念課文,等著放假、領薪水。
學期末,我因為翹課得到非常嚴重的警告,「同學!你的行為放肆,抹殺了自己的未來……」
而這段經歷延伸出的疑問,一直困擾著我。
成年後步入社會,仍舊沒有太多選擇。
我發覺自己每天反覆著忍耐與妥協,為了保住工作、保住飯碗。就像某個齒輪,為了維持名為業務的機械順暢運作,即使本身規格不合適,也得強迫磨合。
能賺錢最重要,道德算個什麼屁?人情是假的、場面是吹噓的,職場裡見到的一切都是表象,只有錢是真的。
「業績、業績、業績……」
「賺錢、賺錢、賺錢……」
站在員工的立場,看在領人家薪水的份兒上,演場戲給老闆看。千萬別讓老闆不開心,禮義廉恥都擺一邊。
社會體制中有許多潛規則,千萬別招搖,俗話說得好,「棒打出頭鳥。」寧可當顆慵懶的馬鈴薯,即使沒有什麼作為,卻呼應謙虛美德。
相較於記憶中,學生時代見過的那片藍天,實在太狹隘、太拘束。
但隨著年紀增長,我漸漸明白,當顆馬鈴薯其實沒什麼不好,畢竟習慣成自然。彼此都是這樣過來的,大家都是公平的。
那麼,藍天呢?無論雲彩將它渲染得再美,伸手卻碰不著邊際,終究是誘惑人墮落的邪魔歪道。憧憬自由的代價,是丟掉飯碗。
曾經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,答案也隨之明朗,「必須得活下去。」
總算又熬到發薪日,我打開裝有現金的紙袋,心裡琢磨這個月要如何犒賞自己。也許吃頓大餐……也許喝點小酒……也許買點奢侈品……
說得沒錯,只有錢是真的。









